《沙子》
我們結婚第五年。
生活很穩定。
穩定到有一天,我突然發現,有些事情開始對不起來。
不是那種明顯的改變。
是很小、很小的地方。
小到如果我說出來,連我自己都會覺得,是不是想太多。
一、
我不確定是不是穩定的生活過太久了,硬是要給自己徒生一點刺激感。
我瞇著眼睛看向坐在沙發上的凌。
手機的光打在臉上,他低著頭,拇指滑得很快。
這個畫面很熟,熟到有點空。
談戀愛的時候,他怎麽樣的人?
記憶好像被誰動過一樣。
有的地方很清楚,有的地方卻模糊到像上輩子的事。
像喝過一半的孟婆湯,剩下一半卡在喉嚨。
他以前就會穿這種淺藍色的襯衫嗎?
彷彿意識到視線,凌抬起頭,朝我笑了一下。
「怎麼了?」
「沒事。」我把視線移開,隨便找了個話題填上去。 「在想週末要不要出去。」
「我報了巷口那間健身房。」他說,「這週末打算運動。」
我點頭,然後才慢慢反應過來,凌從來就不喜歡運動的呀。
人會變吧。
都三十好幾了,開始運動也不奇怪。
二、
只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麼想都覺得哪裡不對。
翻過身,看著他已經睡著的側臉。
忽然發現,我其實想不起來
他睡著的時候,原本長什麼樣子。
以前,我們會抱著入睡。
……吧?
我突然有點不確定。
有多久沒有相擁而眠?
那種很自然的,身體貼著身體的感覺,好像被時間一點一點磨掉了。
剩下的,只有軀體還在呼吸。
我小心翼翼地挪過去,試著伸出手抱住他。
很輕,像是在測試什麼。
然後愣了一下,有一點奇怪。
說不上來,怎麼……有點硌?
骨頭的角度,好像不太一樣。
還是一直都這樣?
我還沒來得及想清楚,凌已經在睡夢中動了一下,往旁邊翻過去。
「好熱……」 手臂被抽走的瞬間,
才意識到,我剛剛是被拒絕了。
我覺得自己可能真的小說或八卦看太多了。
從那個晚上開始,一整個禮拜,我都在觀察他。
他洗碗的時候,本來就會哼歌嗎?
他疊衣服,是習慣這樣折的?
他以前明明說過不喜歡香水的味道。
可是我在櫥櫃裡發現一瓶新的香水。
我告訴自己,那只是習慣改變。
人會變。
隨著年紀增長,開始運動、開始打理自己,也不奇怪。
我捏了一下肚子上的肉,好像真的胖了。
凌開始運動,而我還停在原地。
也許只是我沒有跟上。
最近我們都很忙,說不定是我忽略了他的改變,忽略了那些本來就應該慢慢發生的小細節。
週末,煮點他喜歡的東西,婚姻還是要經營一下。
我找了很多理由,也給了自己很多解釋。
可是那種「不對」沒有消失。
它只是安靜地待著。
像鞋子裏進了沙, 不影響前進,卻又在每一步之間,慢慢讓人不適。
三、
輾轉在整個週間裡反覆飄移,到了週末。
我發誓,我不是什麼跟蹤狂或恐怖情人。
我只是要去超市買菜,剛好會經過巷口那間新開的健身房。
凌早上跟我說,他要去。
走到轉角的時候,我的腳步慢了一點。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有點不知所措的緊張。
有點勘破隱私的興奮。
說不上來,是期待,還是恐懼。
健身房是一整片落地窗。
在中午的光線下,很明朗。
亮得幾乎沒有可以藏的地方。
我會看到什麼?
他跟誰約好一起來?
他跟教練親密的互動?
或運動只是藉口,人根本不在裡面?
我站在窗外,看著裡面,很多人。
我開始找。
應該是那個吧⋯還是旁邊那個?
你有沒有過這種感覺?
明明是認識的,丟進人群裡,反而開始不確定。
像是突然短暫地得了臉盲症。
不應該啊,凌是我最親密的枕邊人。
他站得離窗邊有點兒距離,
我今天出門又沒帶眼鏡,
我試圖從肢體動作推斷,畢竟每個人都有他的氣質和習慣,
我盯著「他」看。
又覺得不太對、走路不是這樣、手的角度也怪怪的,
像是……哪裡沒有對上, 又像是在適應。
我還在猶豫的時候,
那個人忽然轉過來,直直地看向我,然後走向窗邊,
對我燦爛一笑,高舉手揮了揮。
是凌。
我卻愣住了。
那個笑容那麼乾淨,露出整排牙齒,如同二十出頭的大學生。
我慢了半拍才舉起手,像被抓到做錯事的小孩一樣,也跟著揮了一下。
然後我轉身,走得很快。
四、
我笑了一下,告訴自己,運動真好,運動會讓人看起來比較年輕。
也可能只是我沒戴眼鏡,看不清楚。
可是那個笑,一直留在腦子裡。
始終和我記憶裡的凌難以重合。
明明是正中午的大太陽。
我卻不自覺的發抖,心跳快得不太正常,末梢神經麻麻地在抗議。
像是身體先知道了什麼,我卻還沒跟上。
明明沒有看到異性,我應該要鬆一口氣。
我的婚姻應該是安全的。……應該?
我開始覺得自己真的想太多,不只亂看八卦。
還有科幻和懸疑小說。
直到我走進超市,收銀機的聲音、小孩在嬉鬧。
那些很普通的聲音,把我慢慢拉回來。
五、
晚上我煮了豬下水湯。
是凌很喜歡的。
他以前說過,如果一家店敢賣下水, 就代表新鮮,而且生意一定不錯。
我沒有特別說什麼或是提前預告。
只是端上桌的時候,下意識看了他一眼。
期待著他驚喜亮晶晶的眼神,或是稀里呼嚕地喝著下水湯的神情。
卻只見,他拿起湯勺,停了一下。
然後默默地把表面的下水料撥開,隱約帶著一點嫌棄。
只舀了清湯。
我的心沒來由的痛了一下。
「我們結婚週年快到了,是木婚耶,你有想要怎麼過嗎?」凌問,
好像是注意到我的不對勁,卻不知道原因,反正先猜紀念日。
我心裡默默鬆了一口氣,果然還是我的凌啊,就是注重生活的儀式感,而且還記得我們的紀念日。
「我們週年去吃這個好不好?」凌把手機轉過來給我看。
是一間照片很好看的網美系餐廳,他一向喜歡這種調調。
我看了一眼「有點眼熟耶,我們是不是去過?」
他停了一下。
「沒有吧。還是你跟別人去的?」眼神帶著質疑和不高興。
「別亂説,怎麽可能,你想去我們就去吧。」我投降,趕快用同意提案來結束話題。
可是又有點不確定,去年我們應該去過。
那天他覺得餐點不夠美味、徒有擺盤。
我起身去厠所,門關上。
空間忽然變得很小,水聲、抽風機的低鳴,還有我自己的呼吸。
我把手機拿出來,急迫地想要翻找證據。
雲端相簿,雲端相簿,在哪裏?
應該也是個夏季,穿得薄薄的對抗室内冷氣。
我滑遍了整個可能炎熱的季節,還加大搜尋從5月到9月。
沒有,又往前滑一次,再往後確認,還是沒有。
那我記得的是什麼?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我記錯了嗎?
或者,我只是把兩件不相關的事,拼在一起了。
我按掉手機畫面。
再抬頭的時候,鏡子裡的人看起來有點陌生。
我洗了手,水很冷。
外面凌持續用餐的聲音很正常。
正常到,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們明天中午去阿嬤家,把小寶接回來。」看到我走出來,凌說。
對,我們有一個孩子,兩歲。
這週住在阿嬤那裡。
六、
隔天出門的時候,我發現凌很仔細。
鑰匙、錢包、小寶的小被被和安撫玩具。
一樣一樣確認,太整齊了。
「還有我們上次買給媽的滴鷄精,要記得帶上。」他説,
我看著他,像一隻團團轉的蜜蜂,沒有出言提醒。
「來,車鑰匙,記得拿。」他笑著遞給我,溫柔周道地有點不習慣。
以前負責出門總確認的角色,好像是我。
到阿嬤家,提前聯絡好,媽已經牽著小寶在社區門口等。
我們臨停在路邊下車,
「謝謝媽!」轉頭問「阿嬤家好不好玩啊?小寶有沒有乖乖聽話啊?」
「我很乖!下次還要來阿嬤家玩。」小寶張開手臂就往我懷裏撲來。「抱抱。」我蹲下來。
凌在旁邊也伸手。「來。」
小寶看了凌一眼,質疑,停住,然後往我這邊縮了一下。
「不要。」
凌笑了一下。「阿嬤家太好玩,這麼快就不要我了?實在太桑心了…」誇張地捂住臉,嗚嗚兩聲。
小寶看看我,有點不知所措,然後才慢慢地靠過去,抱住凌。「不哭、不哭哦。」笨拙地安慰。
七、
除了這個小插曲,回到家,一切都如常,
短暫一周的兩人時光,又重新被孩子占據,
一會歡笑、一會哭鬧,
人家說三歲貓狗嫌,殊不知兩歲的破壞力也很驚人好嗎。
生活回到了原本的軌跡,
前一周的不對勁,又被忙碌地家庭生活掩蓋下去。
吃飯要哄、洗澡要追、半夜還會做噩夢突然哭泣。
白天上班,晚上兩人回家分擔家務,
小孩的東西散得到處都是,玩具、奶瓶、濕紙巾,
一籃子的臭衣、碗盤還在水槽待洗。
很多事情想都來不及。
甚至連那種「哪裡不對」的感覺,也被壓在生活下面。
有幾天,我幾乎忘了。
直到某些很小的瞬間,它又會浮上來。
那天開完一個跨國會議,我真的很累很累,
晚餐後我躺在沙發上玩手遊放空,嗒嗒嗒的子彈射出去,好像某種療愈。
小寶坐在我身邊自己玩玩具,凌在廚房收拾。
突然小寶爲了撿掉在地上的玩具,一個伸手,重心不穩,
從沙發上翻落,我還來不及放下手機,
砰的一聲,
凌從廚房探出頭,
我趕緊檢查,幸好客廳舖了厚厚的兒童安全爬行墊,沒有受傷,
小寶仍被嚇到在哇哇哭泣。
我心想,完了,一定會被罵的狗血臨頭,説我顧小孩不用心、顧著玩遊戲。
有點心虛,又有點想反抗,我真的很累啊!
爲人父母就24小時沒有休息的權利嗎!
意料之外,
凌只是抱起小寶,輕聲地哄著、拿玩具逗他笑,
「沒事了,你今天一定累壞了吧。」凌朝我安慰一笑,
我突然覺得像是湧進一道暖和的溫泉水,
接住緊綳又在壓力中墜落的我,
有點兒羞愧、有點兒感動。
還有一些不是什麼大事。
只是凌叫小寶的語氣,偶爾會停一拍,好像在想要怎麼開口。
或是到海邊玩的時候,
他否決了我在沙灘顧小寶、讓他下水游泳的提議。
我記得凌的游泳技術很好。
不過他的理由也很貼心:小孩是兩個人的,怎麼可以丟我一個人顧。
記得那天小寶玩得全身都是沙子。
細細的,黏在皮膚上、卡在衣服褲子裡,
回到家怎麼拍、怎麼沖,還是會殘留一點。
難以清理,如影隨形。
或是我們在路上遇到問路的外國遊客,
他默默地拿出手機翻譯,
明明我們是在澳洲打工旅遊認識的啊。
我沒有再去翻相簿,我把那件事放著。
像把一樣不太確定的東西收進抽屜裡,沒有鎖,但也不去打開。
日子還是要過。
而且,好像真的比較順。
凌變得很好相處。
很多事情不用我提醒,他就會先做好。
也越發的善解人意,不再隨便發脾氣、更貼體、更仔細。
五年了。
早就過了你儂我儂的蜜月期,
時不時的爭吵,也是現實婚姻,
但那些吵架、那些卡住的地方,似乎也不知不覺減少了。
如果日子能順一點,
是不是,就這樣也可以?
八、
有一天,我看到他用電腦,
走過去問他在看什麽,
「沒什麽,就我們以前的相片集。」笑容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怎麽突然想看這個?」我問。
「我想更瞭解你,我會變得更好。」他說。
我低頭看他。他擡頭看著我。
我知道我應該要回説「你現在就已經很好,我最愛你了。」
然後親親抱抱什麽的,可是我突然卡殼,我做不到。
又過了幾天,我們一起收著小寶的東西,
我有點發呆,
凌卻一邊很隨意地說:「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
語氣很輕。
像在講一件根本不用思考的事。
我沒有回,渾身一冷,某種被壓制的情緒卻開始潰提。
又陷入那個禮拜的詭異情緒,
這個人,是我的枕邊人嗎?
又回到了翻來覆去的深夜,
我再一次看著他的睡臉,想要找尋什麽可以安慰自己的證據,
痣,對了凌的手臂上有一顆痣,
我輕輕掀開被子,想要探清,
該死,卻突然想不起是在左手還是右手臂。
在左手臂上看到一顆痣,呼,應該是吧。
「怎麽了?睡不着?」凌被吵醒,輕輕地問。
「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太累了?醫生的安眠藥沒有用嗎?要不要再換一家睡眠診所?」
讓人又愛又恨的藥物助力,
不吃嘛,睡不着,隔天真的沒精神上班,
吃了有時候會晃神,腦子像是罩著一層水霧,還常常做奇怪的夢。
我那天夢到廚房柱子剝落,裏面藏著一具白骨!
還有鮮紅色的血水還從天花板滴落。
在夢境中,我嚇得不停尖叫,卻被困在那個小小的灶咖空間。
可能我真的太累了,
清醒的時候,我連想去挖墻脚的念頭都沒有,
實在太荒謬,
而且這個房子是租的呀,會被房東告死。
九、
凌的運動計劃起效果了,
他變得更輕盈,更有朝氣,洋溢著滿滿活力,
「嗯,我覺得你最近真的不一樣了。」本意是誇獎他的努力。
「…這樣不是很好嗎?」他卻楞了一下,我沒有看錯,他緊張地抓了衣擺。「你比較喜歡原本的我嗎?」怯怯中,還閃過不易察覺的狠厲。
那一瞬間,我有點說不出話。
原本的他,那個會嫌餐廳不好吃、會忘記帶東西、柴米油鹽,
有時候會爭吵,卻又很熟悉的那個人。
那也是他。
可是現在的生活,更加完美,
情緒穩定、對孩子更有耐心又注重體態管理的伴侶,
平順的像是客制化專案,讓我想起一部老電影「超完美嬌妻」。
我沒有回答。
他也沒有再問。
十、
小寶在旁邊跑來跑去,拉著我的衣角,或者突然笑起來。
那些聲音很真實。
真實到讓我不敢往下想,也不確定自己想不想回到過去。
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很可笑。
糾結,像一點點沙子,卡在眼睛裡。
平常不會注意,但只要一眨眼,就會刺一下。
有時候我會想,
也許真的只是我想太多。
如果執意我問了。
如果一切都只是誤會。
他是那麽努力調整,我卻疑神疑鬼,
那我是不是,反而把原本好好的日子,親手砸碎?
有些話一旦說出口,
就算收回來,也不會再一樣。
我開始刻意不去想。
也開始發現,
不去想,似乎也真的可以過下去。
可是又有那麽幾次,我真的差一點就開口。
話已經到喉嚨。
甚至連句子都在腦子裡排好了。
想象中我如瓊瑤劇裏的馬式演技,
用力搖晃著他的肩膀「你把原本的凌弄去哪裏了?!」
但終究只存在想象,沒有問出口。
我不知道我是不敢問,還是,不想知道答案。
十一、
那天半夜,我醒了。沒有原因,也沒有做夢,只是很突然地醒過來。
房間很暗,窗簾沒有拉好,外面的路燈透進來一點點光,剛好照在床邊。
我側過頭,凌不在。
我習慣性地伸手摸了一下旁邊的位置,還有一點溫度。
不是剛離開,也不是已經很久。
我坐起來,沒有開燈,下床走出去,腳步很輕,地板沒有聲音。
小寶的房門沒有關緊,留了一條縫。
我沒有多想,只是想看看小寶是不是又踢被子了。
門口那條縫剛好可以看到裡面。
凌坐在床邊,背對著我。
小夜燈的光從側邊打過來,影子被拉得很長。
小寶還在熟睡,呼吸很規律。
凌沒有動,只是低著頭看著,看得很久。
我站在門口,沒有出聲。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不想走進去。
過了一會,他開口。
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誰說話,又像只是自言自語。
「這樣就好。」
停了一下。
「只要沒人發現,就可以一直好好的過下去。」
我整個人僵住,呼吸停了一拍,我甚至不確定是不是我想的那樣。
我以為他會轉頭,可是他沒有。只是手很輕地放在小寶的被子上,像是在確認什麼。
又過了一會,他忽然停住,沒有動。
那一瞬間,我不知道為什麼,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他知道我在門口。
沒有轉頭,也沒有聲音。只是那麼一秒。
我往後退了一步,腳還沒踩穩,心臟已經先亂掉,手指末梢的體溫快速下降。
我沒有再看下去,轉身回房間。
關門的時候,我很小心,沒有發出聲音。
我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好,閉上眼睛,呼吸慢慢調整成平穩的樣子,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沒有再起來,也沒有再去看。
有些事情,一旦說破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而現在這樣,好像還可以過下去。
---The End---
雪咖啡:你在讀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想象得的性別,不是你以為的那樣?我裏面沒有設定性別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