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s://youtu.be/x6_mbnsh6VU?si=c7Wsy5cE4zdL9rh2
導播啊不就好棒棒系列:近年來最棒的MV
這是近年來最棒的MV,建議你先別讀這篇長文。去看MV吧!覺得好看,我們再聊。如果不喜歡,接下來的文字,也請別費心細讀了。(影片在本文最底端可直接點選收看)
搖晃嘈雜的捷運車廂裡,我沒聽懂任何一句歌詞。那是一支七分半鐘的音樂錄影帶,英文歌詞,瑞典饒舌歌手,場景設定在2034年的英國男子寄宿學校。我一秒都沒有快轉。
捷運到站了,我慣性走下車廂,然後就停住了。佇立良久,忘了時間,走不出車站。
腦子裡浮現了什麼...,不算清晰的幾個畫面,伴隨感官記憶的碎片:救護車的聲音,由遠而近。藤條打在屁股上的痛覺,鈍而綿長。還有說不清楚其它一些什麼,像是一個氣味,或者一個走廊的光線,一閃就不見了。
四十年前的往事。不完整,不真切。
我先說那支MV。
---
GENER8ION與Yung Lean合作的〈Storm〉,是2026年4月24日正式發布的作品,五天內累計超過兩百萬次瀏覽,在歐美社群引發大量討論。「這是我今年目前為止最愛的MV。」類似的評論在各個平台反覆出現,說的都是同一個影片。
要理解這支MV為什麼讓人無法移開眼睛,得先認識它背後的三個名字。
Yung Lean,本名Jonatan Leandoer Håstad,1996年生於瑞典斯德哥爾摩,是當今瑞典最具辨識度的饒舌創作者,也是全球「Sad Boys」次文化的精神代表人物。十多年前以網路發跡,青春期的他和好友們組成音樂團體「Sad Boys」,以Cloud rap、Trap等充滿大量reverb與厚重合成音效的嘻哈作品引起關注。從小聽著武當幫和Nas長大的他,卻發現自己根本融入不了美國主流嘻哈的話語體系,於是另闢蹊徑,以瑞典為核心,開創了一種更冷僻、更迷幻、帶有強烈少年疏離感的「致鬱饒舌」風格。
後來他經歷了雙相情感障礙(俗稱躁鬱症)、經紀人車禍離世,走過一段漫長低迷的療傷期。2025年以本名《Jonatan》為題發行新作,以超越嘻哈框架的龐大創作能量回歸,並與Travis Scott、Frank Ocean、Charli XCX等人合作。同年,他首度參演導演Romain Gavras的電影《Sacrifice》,與Anya Taylor-Joy、Chris Evans等人同台演出。如今業界有一個不成文的共識:但凡Yung Lean出品,無論音樂、視覺還是藝術層面,都不令人失望。
GENER8ION,是一個跨媒介的視聽組合,由法國電子音樂製作人Surkin與法國導演Romain Gavras共同組成。一個負責音樂,一個主導視覺。兩人鮮少推出作品,但每一部都稱得上上乘之作。上一次合作已是2021年與070 Shake合作的〈Neo Surf〉,這次的〈Storm〉是睽違五年的再度聯手。Surkin在法國電子音樂圈屬於所謂「法式觸感2.0世代」,與Justice、Daft Punk系出同源,但聲音風格更為冷冽,更具電影感。
Romain Gavras,今年44歲,名氣從來不曾和爭議分開。他的父親是希臘-法國籍知名導演Costa Gavras,而Romain似乎繼承了父親對政治意識的高度敏銳,以拍攝帶有強烈挑釁性的MV聞名於業界。Justice的〈Stress〉、M.I.A.的〈Born Free〉與〈Bad Girls〉、Jay-Z與Kanye West的〈No Church in the Wild〉、Jamie XX的〈Gosh〉,都是他在MV史上留下的難以忽視的印記。
Vogue Taiwan的報導引述Gavras說:「我想在MV中呈現真實的、大量的、同步的人群運動。」他極擅長利用身著相同制服、外型高度相似的龐大群體,透過一絲不苟的精心編排,將群體聚合所產生的張力與壓迫感直撲觀眾感官。同一篇報導也引述了他不斷叩問的一個核心命題:一個人看似不奇怪,但當全世界無數人都照著既定規則運行時,你便知曉一切有多荒誕?
〈Storm〉的編舞家Damien Jalet,比利時-法國籍,他是當代最具國際影響力的編舞家之一,以極其精準銳利的排舞風格聞名。曾與Björk、Madonna、行為藝術家Marina Abramović合作,為Luca Guadagnino的電影《Suspiria》設計舞蹈,也為Thom Yorke與Paul Thomas Anderson的短片《Anima》、以及2025年的《璀璨女人夢》(Emilia Pérez)編舞。Vogue Taiwan引述他說過的一句話:「我把自己想像成一位雕塑家,排舞的過程就如雕琢而成。」這句話在看完〈Storm〉結尾那段群舞之後,會有全然不同的份量。
---
當我看到MV的群舞,記憶又閃回了一下。
膝蓋落地的那一刻。地板是什麼材質的已經記不得了,只記得跪下去那個瞬間,心底有一股東西往上湧。不是委屈,更接近憤懣。說不清楚對誰憤懣,對我的父親,對那個勒索同學的不良少年,還是對某種說不清楚的、更巨大的什麼。
就這樣,畫面雖然一閃而逝,情緒記憶蔓延。
還是先說MV吧。
---
〈Storm〉雙部曲,背景設定於2034年一所英國男子寄宿學校,沒有成人,沒有師長,只有一群無所事事的高校男生,在百般聊賴中以各種方式消耗著彼此和自己。根據Vogue Taiwan的報導,全片致敬了三部作品:電玩遊戲《惡霸魯尼》(Bully)、1989年電影《春風化雨》(Dead Poets Society),以及由豊田利晃改編自松本大洋同名漫畫的日本電影《藍色青春》(Blue Spring)。包括那個學生吊掛在頂樓欄杆拍拍手的著名畫面。
MV分為兩個段落,情緒走向是截然不同的。
〈Storm I〉是壓抑的積累:Yung Lean扮演一個渾身魅力又渾身戾氣的校園惡霸,彷彿掌控著整所學校的空氣。沒有大人,沒有後果,整個世界像是《蒼蠅王》的某個翻版。規則必須存在,但執行規則的人消失了。男生們在走廊、廁所、操場之間遊蕩,拆解公共設施,觸發警報系統,在廁所牆上塗鴉,整個畫面慢慢積累一種說不清目標的躁動能量,像是一鍋水,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燒開沸騰,但肯定會。
〈Storm II〉是爆發的狂歡:音樂轉向鋼琴與弦樂,情緒整個抬升,然後是那段讓整個網路瘋傳的Damien Jalet編舞 幾十個男生在校園台階上折疊、移位、碰撞,整個群體變成一個流動的質量,精確到像是某種物理定律在運作,又狂放到像是隨時要崩潰。每一個畫面的角落都有人在動,但你永遠看不盡所有人。Yung Lean穿著沾染血跡的制服立定其中,在周圍的集體狂歡裡,以Vogue形容的「困獸之姿獨自清醒」。
這個是我看完之後,在腦子裡停留最久的畫面。
做了二、三十年導播工作,我知道這種大規模群體調度有多難。我的工作是在混亂中選擇秩序,在同一時間操控多個鏡頭,捕捉一個正在發生的現場事件。而Gavras做的事情方向恰好相反。他先設計好每一個人的每一個動作,然後讓你相信那是自然發生的混亂。這需要的不只是技術,是一種對群體心理的深刻理解,以及把這種理解轉化為精準指令的能力。看〈Storm〉結尾那段排舞,我的職業反應和情緒反應同時被觸發,而且拉向完全相反的方向。一部分的我在拆解他怎麼做到的,另一部分的我只是被觸動了,沒有辦法,也不想釐清為什麼。
---
要理解Gavras為什麼能做到這件事,需要看他更早的幾部作品。
2008年的Justice〈Stress〉,是他最早引發爭議的視覺實驗,以類紀錄片手法拍攝一群青少年在巴黎街頭進行無差別破壞。當時被批為種族主義或煽動暴力,但Gavras的真正意圖是將媒體加諸在郊區移民後代身上的「惡魔化影像」放大到極致,迫使觀眾直面自己內心深處對「他者」的恐懼與偏見。
2010年的M.I.A.〈Born Free〉是他對國家機器暴力最直接的控訴。軍警武裝突襲公寓,搜捕並處決紅髮人士。選擇紅髮作為被屠殺的符號,正是在以荒謬對抗荒謬,諷刺一切種族主義與族群清洗的荒謬邏輯本身。
2022年的電影《雅典娜》(Athena)是這條脈絡的集大成之作:一名青少年死於警察之手,三兄弟在憤怒、義務與悲劇命運之間被撕裂。
Gavras將法國郊區衝突提升到希臘悲劇的高度,三兄弟分別代表移民群體面對權力的三種回應:體制內的忠誠、極端化的反抗、黑市交易的生存策略。沒有一種回應能夠勝利,所有人都是體制設計錯誤的犧牲品。
〈Storm〉在這個脈絡裡,是一個更冷靜、更美麗、也因此更殘忍的版本。它不憤怒,甚至顯得優雅。但優雅的表面下,那個關於「體制如何框住一群人,而那群人如何在框架內耗盡自己」的命題,從來沒有消失。
---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腦子裡有個聲音開始哼唱起來。不成調,幾句而已:
「我是萬華國中的小太保,騎著單車到處跑,看見老師我就說你好,看見……」
後面記不得了。只剩幾小節旋律,模模糊糊的,像是某個下午,放學路上隨口傳唱的東西,沒有人把它記下來,沒有人覺得值得保存。
遺忘已久的歌聲在四十年裡消失了,只剩一個開頭,和一個再也記不起的結尾。
---
我在1967年出生,在1980年代初期進入台北萬華一所以「流氓學校」聞名的男子國中就讀。那所學校的學生大致分成三類:一小部分屬於升學班,大部分屬於不好不壞的普通人,另有一小部分——包括我——屬於低學習成就的放牛班。
每個人頂著那個年代國中生的寸頭,在台灣戒嚴末期特有的壓抑氣氛裡,用一種說不上叛逆、也談不上順從的姿態,把青春的荷爾蒙消耗在每一個沒有出路的日子。
那是一個以下這幾件事情,竟然能在同一所校園裡發生的年代。
懷孕的女國文老師,綽號黑貓,時常揮舞教鞭體罰學生。有一天,情緒激動,打得太用力,流產了。救護車到來的時候,把她抬出教室的,就是那群剛被她打過的孩子。
救護車的聲音由遠而近,我不記得自己當時站在走廊的哪個位置,只記得那個鳴笛聲,和一種說不清楚的茫然。
我至今想不出比這個畫面更能精準描述「體制」的象徵。施暴者與被施暴者,壓迫者與救助者,在此當下,是同一批人。
訓導主任葉明進先生,私下多次猥褻不同男學生,強迫搓揉少男下體,導致學生身心受創。終於被揭發之後遭警方逮捕。那個消息在學生之間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流傳,沒有人知道該有什麼反應,於是大部分人選擇了沒有反應。但消息傳開之後,不知是誰在學校燃放鞭炮。校園頗大,三千多個學生,事情不了了之,最後沒抓到人。
畢業典禮當天,傳聞警察在校園周圍部署,提防畢業生對師長施以暴力報復。這件事本身,沒有任何人覺得奇怪。結果沒有師長遭受攻擊,但是教室裡的桌椅公物,很多遭到蓄意破壞。
校外流氓偶爾進入班級教室毆打學生。訓育組長的應對方式,是鼓勵學生群起扔椅子砸流氓。這樣做當然不對,但是在那個當下,那是唯一有效的自保辦法。訓育組長拍胸脯保證,若是真的發生了這種狀況,他絕不處分扔椅子保護同學的人。
我今天把這四件事並排寫出來,才真正意識到它們有多荒謬。當時我們只是活在裡面,像魚不知道自己在水中。
---
但那三年裡也有一個我至今記得的下午。
一週之前,我剛當著全校師生的面前,在朝會升旗後,走上司令台領取「台北市優良學生獎」。這可不容易,每一千個學生只可以推舉一人。更何況,我是放牛班的學生。
隔週的某天下午,我把一本同學借我的黃色書刊藏在懷裡,溜到學校腳踏車停車場,躲在一排單車後面翻開來看。被路過的女老師發現,我被拎到訓導處,除了藤條伺候之外,還要被罰寫悔過書。
我提起筆來,一揮而就,洋洋灑灑寫了近千字:黃色書刊之侵蝕學生身心健康,無異於清朝末年鴉片之禍國殃民,當今青少年應當自強自律、勵志向學,方能無愧於家國培育之恩。
老師讀完,抬起頭,稱讚我文思泉湧,說我不愧是優良學生。
那個「優良學生」四個字,我當時聽了生出什麼感覺,現在已經記不得了。只記得走出訓導處,陽光很大,有人認出我這個優良學生。停車場漫溢的味道是鐵鏽加上柏油,以及有些說不清楚是自嘆倒楣還是相顧赧然之類的,輕飄飄的什麼。
---
我要說最後一件事,發生在放學回家的路上。
我和同學一起走,身材比我更弱小的這位同學,被幾個不良少年攔下勒索金錢。我出言相助,被揍一拳,收穫對方撂下的幾句狠話,就此別過。大家各走各的路,各回各的家。
回到家,父親把我叫去,說我不該打架。我畢竟還只是要面子的少年,不願說只是挨打而已,哪裡算得上打架。於是回道人家勒索我同學,我算是見義勇為,挺身而出。父親沉默了一下,說:一定是你們有問題,不然路過的學生那麼多,為什麼偏偏勒索你們?
父親叫我跪下。罰跪是當年最不痛的體罰。
那個片刻,膝蓋跪下去的觸覺,和心底湧上來的憤懣,在幾十年後的今天,依然有感。但真正讓我有所感觸的,不是父親要我跪下,而是那種思路。出了事,要先說受害者自己一定有問題。
很多年以後,我才意識到,那個思路不是我父親個人獨特的邏輯。
那是整個環境的邏輯,那所學校的邏輯,那個時代的邏輯。懷孕的老師打學生,先問是不是學生有問題。訓導主任猥褻男學生,先問是不是男學生有問題。流氓進教室打人,先問是不是那個班上的學生有問題。別人都沒問題,為什麼偏偏就是你有問題?既然出了問題,那麼絕對是你這個人有問題。
---
嘈雜的車廂裡,我沒有聽懂〈Storm〉任何一個字,但我的眼睛在開場兩分鐘內就認出了那種東西。一種被框住之後無處可去的集體躁動。
腦子幾乎是自動跳接的:1979年,Pink Floyd〈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 Part II〉,無數戴著面具的孩子列隊走進一台絞肉機。1984年,蘋果電腦的超級盃廣告,Ridley Scott執導,一個女人舉起錘子,砸向一面巨大的螢幕,螢幕碎了,整個世界亮了起來。2026年,〈Storm〉,幾十個穿著高校制服的男生在2034年的英國校園裡折疊、碰撞、在煙塵裡狂舞。
三個迥然相異的時代,三件截然不同的作品,共享同一個母題:大量同質化的身體,被一個無形的系統控制,然後有什麼東西快要撐不住了。
但這半個世紀之間,有一個根本性的演變。
1979年的孩子沒有臉,面具、無名、徹底去人化,反抗的可能性在開始之前就已經被磨掉了。1984年那個砸破螢幕的女人相信打破之後會有什麼出現。或許是自由吧?至少是比螢幕鏡像更真實的東西。她的標槍投擲有個目標,這個舉動帶著希望。2026年的〈Storm〉,那個制服染血的Yung Lean立定在狂歡的群體之中,既不是無臉的,也沒砸向什麼,他只是清醒著,在一場他自己點燃的風暴裡,以困獸之姿,孑然獨立。
從「被迫無臉」,到「相信有出口」,到「清醒地無處可去」。這是半個世紀以來,體制作為一個概念,在視覺藝術裡走過的路。它不再是外面那堵磚牆,也不再是螢幕後的獨裁者臉孔。它已經長進每個人的身體裡,長成了走路的姿勢,說話的方式,以及面對不公平時的第一個反應。
先問自己哪裡有問題。
---
Vogue Taiwan的報導引述了電影《藍色青春》裡的一句台詞:「那些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那部電影是〈Storm〉的致敬文本之一。松本大洋的原著漫畫,豊田利晃的電影改編,說的是一群在體制邊緣遊蕩的高校男生,以及一種說不清目標、說不清方向的青春能量,如何在無處可去的情況下,走向自我耗損。
放牛班的孩子,往往是最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的那群人。
不是因為笨,也不是因為懶。是因為從來沒有人把「你想要什麼」當成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問題。體制給了我們制服、給了我們寸頭、給了我們行為守則和悔過書格式,但從來沒有給我們一個關於「你是誰」的空間。我們把那個空間用各種方式填滿。唱一首沒有結尾的歌,藏一本黃色書刊,替同學擋一拳,在停車場的鐵鏽味裡發呆,寫一篇洋洋灑灑其實言不由衷的悔過書。
〈Storm〉裡那群2034年的英國男生,制服換成了精品西裝,絞肉機換成了6G訊號和精英學校的隱性規則。但那股被框住之後無處可去的躁動,我認識。我在艋舺的走廊上遇過它,在訓導處門口遇過它,在父親要我跪下的那個房間裡遇過它。
幾十年後,我在一支七分半鐘的MV裡,再次遇見它。
這次,它很美。
當年,它不是。
但被擊中的感覺,是一樣的。好的視覺語言就是這樣運作的。它不需要你聽懂歌詞,不需要你認識那個導演,甚至不需要你看懂它在說什麼。它只需要你曾經在某個地方,用你的身心,活過某種體驗。
「我是萬華國中的小太保,騎著單車到處跑,見到老師我就說聲好......」
這首歌的後半段,我始終記不起來。
但回想起來的感覺,和四十多年前一模一樣。
黃國華,世新大學廣播電視電影學系副教授,資深電視導播。曾任職CTS、TVBS、東森電視,金鐘獎評審 「導播啊不就好棒棒」專欄,從控制室的視角,讀影像、讀產業、讀時代。 《隱形劇本 THE HIDDEN SCRIPT》系列文章同步於方格子、臉書發表,YouTube無臉頻道製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