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的最後一夜,凌晨將近,便要返程。 晚飯後沿江走了將近兩小時,燈火鋪在江面,山影橫在城市背後。乘空中纜車橫渡長江,整個山城在腳下緩緩流動,遠方的湖廣會館如懸於江上的宮闕,戴家巷的石階沿山蜿蜒。 風很柔,夜很亮,江很靜。我在的這一側,沒有外地遊客,是獨享的270度江景,無低消的懸崖咖啡座。 音樂在耳邊輕輕響起來,節拍輕快。沿著石階,我一步兩階地向下躍去,身體失了重,心卻飄了起來。這副軀殼,在四十歲後彷彿第一次聽懂骨骼發出的、想要跳舞的邀請。 風聲是節拍,石階是舞台,半睡的山城是唯一的觀眾。咖啡館的Bruno Mars在唱:「It’s a beautiful night, We're looking for something dumb to do.」爛大街的旋律,那一刻我卻想起了千頌伊,想起她在相機鏡頭前那俏皮到不講理的舞步。原來人快樂到盡頭,不是微笑,是四肢想背叛地心引力。 我忽然明白韓劇裡那句話了—— 「跳舞吧,就像沒有人注視一樣。」 而我正在這麼做。 朋友們不知哪去了,只剩我,在戴家巷零散小攤販的石階上,在長江靜默的凝望裡,為自己跳了一支暢然又痛快的舞。不為紀念,不為忘記,只為此刻的風與俯衝般的快樂,是真實的。 人世間許多約定,說出口時如此慎重,走散後也不用就推入故紙堆了。它們只是留在那個時區,像今晚的石階,我踩過,記得觸感,然後繼續往下跳。 答案早就給過了,那麼這一刻,就跳舞吧!就唱歌吧! 有些快樂真的很簡單:滿懷愛憐地看著眼前這一片即將暫時別過的山河,哼一首不再覺得遺憾的歌,跟新朋友們留下光影,也留下各自對下一程的期待。 我們看風景,我們吃烤魚,我們拍妝造,我們圍爐煮茶,我們在山階上上下下,認真快樂,認真生活。 「無名的人啊!我敬你一杯酒。 敬你彎著腰,向下往高處走。 頭頂蒼穹,努力地生活。」 歌聲在江風裡斷續。我停下腳步,忽然覺得,這杯酒,我也可以敬給此刻挺直了腰桿、不再彎腰的自己。 山城的路,遠看驚險,吊腳樓起起伏伏,彷彿一陣大風就能把樓腿刮斷了。但我自心知,底下的支撐,是何等堅固的花崗岩壁。有這樣的底氣,每一步,就都是往更高處的自己走去了。 清朗夜色,無恙山河。我從解放碑緩緩下行,他從洪崖洞拾級而上,會車時,都是在同一個戴家巷眺望遠方。不必人擠人,我自憑欄於專屬的VIP區,親見洪崖洞熄燈,還天地一片萬籟俱寂,一秒也不差。 我是離鄉人。可夜這麼耀眼,風這麼溫柔。即便身在陌生的城市,我也已經深陷單純的快樂中了。 每天回來都在浴缸裡泡好泡滿,耳側的鳶尾,是今天在十八梯摘下的,被我放在上面坐漂漂船,今年的春天,是鳶尾花,一種純然的守護。 該兌現的,時間會兌現; 有些結局,從一開始就已經寫定。 喊或是被喊,不必一定要在家鄉, 都是一樣的溫柔。 2026.03.26 凌晨於重慶九公里
《重慶三部曲》 之三 -- 附錄一: 사랑하라, 한 번도 상처받지 않은 것처럼 去愛吧,就像從未受過傷一樣 춤추라, 아무도 바라보고 있지 않은 것처럼 跳舞吧,就像沒有人注視一樣 노래하라, 아무도 듣고 있지 않은 것처럼 唱歌吧,就像沒有人聆聽一樣 일하라, 돈이 필요하지 않은 것처럼 工作吧,就像不需要金錢一樣 살라, 오늘이 마지막 날인 것처럼 生活吧,就像今日是最後一天一樣 —韓劇《我的名字叫金三順》(原句節錄自Alfred D’Souza散文) 附錄二、 離家的人啊, 我來自北方的春天,來自一步一回首。 回憶起單純的快樂,在熟悉的街頭。 有人會用所有的溫柔喊出你的名字。 —毛不易《無名的人》 2026.03.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