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很想寫,一些關於妳的事。
但我遲遲沒有下筆,這麼一拖就快十年。我怕要是再不寫下來,總有一天就會消逝在記憶的洪流中。怎麼也沒想到,一年又一年過去了,在腦海中仍舊歷歷在目。明明有段時間,我是多麽努力地想要將它們遺忘。「那麼,我要寫囉。」就像鳴槍出發的跑者們,殷殷切切地等待那聲汽笛,躲在起跑人群後的我,有意無意的做著暖身,不斷發出信誓旦旦的預告。在寫出來之前,我不屬於這場故事;寫出來後,這場故事將不屬於我。而我,只能是這場故事最疏離的旁觀。
下午三點,妳從階梯上迎面而下。午後的陽光呈金黃,略帶點橘紅地灑在扶手旁,一階、兩階。妳和幾個朋友愜意的聊著天,靈動的雙眼古靈精怪的轉著,而妳的妙語如珠惹得眾人哄堂大笑。我趕緊退開,慌張地拉了身旁,要一起回教室的朋友的手。他問我發生了什麼?因為匆匆忙忙地拉著他的手時,我完全忘記了手上的課本和筆盒,嘩啦一聲的散落一地,留下了長長的一段迴響。
我不知道,當時妳有沒有回頭。但那是我第一次見妳。
其實,那並不是我第一次知道妳。於此之前,妳早已是校園裡的風雲人物,於此之後,妳便成了我的風雲人物。我心心念念地打探,關於妳的一切,那些大家都知道的,小道消息的,和只屬於我的。比如說,偷偷的在妳要前往的教室——中間的垃圾場埋伏,又或者假借上廁所的名義,離開課堂看妳在另一個課堂呼呼大睡的模樣。那張臉甚至因為趴著,而顯得像自玻璃望去模糊的下雨光景。
那是模稜兩可的心情。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喜歡上妳,還是愛上作為風雲人物的妳,抑或是迷戀著風雲人物的妳的我自己。好像,擺著這樣的姿態,我就重新獲得日常的喜出望外。
妳在面對網球場的石階上,問我放學後有沒有空,要不要一起讀書。我感到相當意外,並不是因為妳約了我,而是我知道妳並不讀書。妳說:「總是要有學校唸。」我點了點頭,不是答應了這場邀約,而是同意在我的故事之中,參雜一點真實的細沙於其中。
我們哪有什麼交集,除了在我的腦海中千遍萬遍的幻想,和不確定在妳腦海中是否也有過同樣的片段。妳輕輕的用筆尖戳我,悄聲地問我那道題,我分不清是國文、數學,又或是物理;我猜那應該是健康與體育。我偷偷吞了口水,害怕被發現。汗濕了一片,連正眼都不敢瞧,低頭望著妳浮躁地甩到雙腿間的鉛筆。我趕緊縮回手,說這不過是簡單的關係子句,而妳要選的只是正確的代名詞。
妳說:「可以嗎?」
我不記得了,不是那個感覺,而是我忘了我的回答。我怎麼會不記得,當初我的回答呢?說到底,會不會我根本沒有回答。很微妙的是,我記得妳很開心,記得妳粗重的氣息,翻動的身軀,和妳那張倒過來的臉孔。我不知道我該盯著什麼地方,天花板沒有天旋地轉的晃動,吊扇卻慣性的前後擺動。妳熟練地撕開包裝,像是擔心弄髒雙手的拿著沾滿醬汁的多力多滋,噗搭噗搭。
我很討厭吃多力多滋,因為那破壞了我的整潔,特別是在床上進食。妳說:「沒關係,這是我的房間。」妳是會自己打掃的,乾淨得就像掩飾過的犯罪現場,從不留下上一次作案的線索。我的思緒就像被剝奪,漂浮在黑暗而失重的水上,冷冰冰就像翻肚的死魚。我不知道妳在不在意,在意的話,妳可能會停下來繼續問我:最喜歡 Jojo 中的哪一段情節。
反正妳也不會知道,我到現在還沒看過 Jojo。
我衝到咖啡店,找到正在打工的朋友。她擦拭著玻璃杯,問我為什麼急急忙忙,電話裡說的是什麼急事?我說,給我一杯卡布:我有一段奇幻冒險。她很認真地聽,交代小跟班應付客人,坐到我身旁的空位。妳絕對想不到,妳知道嗎?她說等等,處理完隔壁大吵大鬧的客人後,拉著我到店外的長椅。幾個小時前還冷冰冰的,現在被陽光照到熱騰騰的。
「如何?」她問:「妳要和我說什麼?」
「我剛剛⋯⋯。」
「嗯?」
「妳看昨天最新的那集連續劇了嗎?」
我們就這樣一路坐到太陽下山,星空燦爛。誰也沒開口。她說:「走吧。」
也許記憶表現得太過日常,才讓我第一次寫下關於妳的片段。在文字如同蘇打水的氣泡,不受控制的冒出水面之際,甚至讓人懷疑記憶是否被竄改過。可能只有氣泡消滅後,才會留下如感冒糖漿的人造氣味,溢散在不屬於我的空間之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