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網已經一年沒什麼生意了,就算無論是豔陽天還是長長的雨季,沒有客人再來買過任何一把傘。外國人上了岸,西洋人的產品帶了進來,大家都撐起了鋼骨塑膠布的輕傘,沒人再用油紙傘了。現在來看傘的幾乎都是對面大飯店的外國人客,但他們一看是徒手畫的,也就興致缺缺了。
機器畫的才是進步、才是新潮流行的象徵。
一家幾代都守著這間店,港口邊嘛,從竹筏、小船、大船、鐵船、礦船,到現在軍船,有港就有貿易、有貿易就有市鎮、有市鎮就有人群、有人群就有生意,這原本是做生意百年不變的道理。更何況對面還開了一間嶄新的大飯店?!
但沒有事情是永遠不變的,
整間店都是空白的傘,顏料都快乾了。店前的那條路人來人往,所以不能算門可羅雀,蜘蛛網倒是結了不少。屋樑上、天花板角落、倉庫裡的傘桶之間,一開始阿網還勤奮打掃,但後來也就覺得算了。
蜘蛛網也算是蜘蛛的畫吧,同樣身為畫師,在看到幾次自己打掃之後,蜘蛛又勤奮不懈織網的樣子,阿網突然覺得於心不忍,甚至有點慚愧。
沒有客人就不畫了嗎?
捏碎顏礦、融水調墨,再一次握上畫筆的阿網決定不再為客人畫傘,那些山水花鳥倉庫裡已經夠多了,他要畫一些與以往不同的…此時阿網眼角餘光突然看見了桌腳的蜘蛛網,看似織了一座燈塔,在陽光下細絲折射出七彩的光。
打開空白的傘,阿網試著模仿蛛網的線條,不簡單,墨汁一上去就會暈開,沒辦法畫出看起來結實又有彈性的絲線,更不要說陽光下彩色的光暈。他勉強畫了一張傘面,細網之間還要加強幾條絲線輪廓,形成燈塔的模樣。
他刻意畫亮了燈塔射出來的光線,照亮傘緣。
不管怎樣,都算是自己的第一個作品吧。曬乾油墨之後,均勻刷上了熱桐油,儘管不完美,也掛在店裡最明顯的地方,看了賞心悅目。
「還不賴嘛!」阿網心滿意足的跟網上的蜘蛛說。
隔一天,竟然有人問這把傘怎麼賣,完全沒想過價格的阿網,隨口喊了個價,竟然還沒殺價就賣了出去。當晚,阿網特意準備了好吃的素菜拜了祖先,感念祖先保佑,沒讓傳承以久的家業斷在他手裡。
之後的每一天,阿網都會特別看有什麼特別的蜘蛛網,喜歡的就畫在傘上。他畫過深海的鯨魚跟海龜朋友,天上各種形狀的雲,還有松鼠跟橡果,甚至有一些是他這輩子都沒見過的,也都慢慢畫了下來。
客人開始上門,買的幾乎都是新畫好的傘。雖然傘開始賣了很開心,但阿網也開始困惑「到底差在哪裡」。某一日颱風就快要來襲,外頭正下著大雨,港口封閉,阿網才剛關上店門就聽見了急促的敲門聲。
「老闆!老闆在嗎?」
咚咚咚,咚咚咚。
「颱風來了,關店了喔!」
阿網開門,看到一個西裝筆挺,灰髮灰眼的外國人。
「我買一把傘就好。」
外國人說話多少有一些口音,但並不妨礙阿網聽出他聲音裡的焦慮。不過…,那外國人不就正撐著一把西洋傘,這麼大的雨,還需要一把油紙傘嗎?只見那外國人也不等阿網答應,就收了傘進了店。新的傘賣了不少,舊的傘還剩很多,客人挑傘挑了很久。
「怎麼下大雨還來買傘啊?」阿網一邊問,一邊指著客人手上的西洋傘。
「飯店的櫃台人員推薦的,大力推薦。」
「如果挑不到喜歡的,等颱風走之後會畫好新的傘,可以到時候再來挑。」
「不行不行,我已經三天沒睡覺了。」
「買傘跟睡覺有什麼關係?」
「傘放在床頭,好睡。」
這是西洋人的迷信嗎?東方反而是室內不能撐傘的,有趣。
「我要這一個。」
客人翻開皮夾,買的是兩個蚌殼含珍珠的傘。比起西洋傘,阿網的開價其實不便宜,但客人毫不囉嗦,甚至連找錢都不用,拿了紙傘、撐起了西洋傘,匆匆忙忙往大飯店方向走。
送走了這個客人,阿網總算能正式收店。趁著這一次颱風店休,他想要好好研究可以模仿蜘蛛絲的色澤,「透明但又帶著一點銀色光亮」的顏料。阿網試了所有的墨水、顏礦,甚至把一直供奉在神主牌旁邊的小箱子打開,看裡面有沒有什麼祖傳秘笈。
結果什麼都沒有,除了幾張充滿皺褶的皮卷、幾根處理過的鳥羽毛之外,沒有其他東西,就這樣折騰了兩天兩夜。
到了第三天雨過天晴,店門才開門,門口直挺挺站著一個孩童相貌的大人,一手提著水果籃,另一手則捧著一個玻璃罐。
「早安,老闆。」
對方態度端莊有禮貌,黑色西裝,領口別著一個金色的H,正是對面希普諾斯大飯店的標誌。
「早安。」
在這邊做生意那麼久,外國字還是能認得幾個。對方進門之後,把手上的水果籃跟玻璃罐放下,才空出了雙手遞出名片。
「你好,我是對面希普諾斯大飯店的領班,最近我們很多客人到這裡買傘,特地前來感謝貴店對於人客的照顧。」
「做生意而已,不用客氣。」
對面的大飯店開幕一年多,當初在蓋的時候弄的塵土飛揚,早晚都是敲打的聲音,也從來沒有過來打聲招呼。現在這個時間點…是因為颱風那天的客人嗎?
「是這樣的,客人買了傘之後,都會跟我分享傘面上的畫。我有注意的您的畫,似乎正嘗試模仿蜘蛛絲的光澤,但一直都不滿意。」
天啊,有知音!阿網點點頭,拿了早上剛泡的熱茶馬上斟上了茶,示意對方請坐,曼聊。
「我呢,因為在飯店服務,人來人往之間也會聽到各式各樣的話題。」領班啜了一口熱茶,說:「而你的問題,也許我能幫上忙。」
領班把桌上的玻璃罐推到阿網面前,阿網隔著瓶子看著裡頭…這是沙子嗎?
「這是附近沙岸的沙子,在顏料乾之前均勻撒一點沙子,等顏料乾了之後再依照您以往的步驟,應該就可以了。」
仰頭喝完杯裡的茶,領班還挑了把滯銷很久的舊傘之後才離開。阿網則是剩下的時間都無心接客,直到了夜晚關上店門,連飯都沒吃,躍躍欲試的準備畫傘。他畫到了隔天一早,把店門開了又繼續拿起畫筆,客人來了才站起身來招呼,就這樣不知道試了幾天幾夜…。
成功了!終於畫出了自己想要的透明感跟光線下發亮的色澤,顧不得現在正是開店時間,阿網店門一關就往大飯店走去。
才剛到門邊,飯店門僮就推開了大門。紅色迎賓地毯,三層樓高的大廳掛著水晶燈,櫃檯後方好幾個指著不同時間的時鐘讓阿網瞠目結舌。這種可以計算時間的機械阿網一直想要有一個,就可以更快的抓準顏料還有桐油晾乾需要的時間,只是太貴了,一個都買不起,沒想到這裡有七個?!
一旁還有會自動升降的載人鐵箱,阿網聽人說那叫「升降機」,它的功能是可以把人自動載到高樓,不用自己爬樓梯。整個飯店亮晃晃的,全都是電接的燈火,沒一根蠟燭跟油燈。時代啊,阿網看著四周一邊感慨,身邊人來人往的面孔、服裝、膚色都不大相同,一瞬間他覺得自己才是異鄉人,踏上了完全不屬於自己的土地。
「咦,老闆?歡迎歡迎。」
領班的聲音把阿網拉回了現實,「托領班您的福,我成功了。」
阿網興奮的張開了傘,展示傘面上那透明、隱約點點發亮的傘面。他緩緩轉動著傘,傘面隨著燈光角度不同,折射出不同的顏色。
「太厲害了,老闆。」
領班讚嘆,一旁有個經過的飯店客人看到了掏錢要買,馬上被阿網拒絕。
「這是要送給您的,」阿網收起傘,雙手遞到了領班面前:「謝謝你的沙子。」
「好說好說,這樣也算是服務了飯店的客人。」領班爽快的收下了傘,看了看阿網的臉色,問:「您是不是很多天沒睡了?」
「嗯,自從開始畫這些傘之後,就越睡越少。不過,精神倒是挺好,不礙事。」
「那麼老闆,下次想睡的時候,試試看在床頭撐開自己畫的傘吧,說不定會睡得很舒服。」
「好的好的,謝謝領班。」
兩人又再寒暄了一陣,阿網才又回到店裡開店。
這幾天為了研究顏料,好久沒有看看新的蜘蛛網了,他店裡倉庫都繞了一圈,發現自己很久沒有睡的床角,結了一張比以往都大的網,網上輪廓像是一棵參天大樹,樹頂高過了雲,而似乎有一隻鳥站在高高的樹之上,頭埋進了一朵雲裡面。
可愛又好像有點好笑,就這個了!
阿網刻意畫得特別慢、特別仔細,幾天幾夜他完全沒有感覺到累,休息時吃吃領班水果籃裡的水果,反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歡愉跟滿足感。終於大功告成的那一天是個月圓的深夜,阿網把傘拿到月光下轉動,光影出現了陽光下不同的閃動色澤。
阿網看著著了迷,突然想起領班說的話:「如果想要睡的話,試著把傘撐開放在床頭。」
又想起那個颱風天的客人,也是說好幾天沒睡,急著買傘要睡覺。這是什麼催眠的偏方?
把剛畫好的架在床頭,拍了拍久未睡覺的床被灰塵,阿網吹熄了燈,看著頭上傘隱約閃爍的蛛網圖畫,果然沒多久就閉上了雙眼。
他夢見了那一棵參天的大樹,在某一次洪水跟地震之後被攔腰折斷,之後這棵樹死了,但樹根還深埋在土裡。之後有個建築就在這深埋的樹根上打了地基,建起了高樓,而大樓落成的那一天,夢裡的阿網正是受邀的賓客。
「希普諾斯大飯店」,阿網看著他們剪斷了紅色彩帶,被引領進了飯店大門。同樣的紅色迎賓地毯、同樣的水晶吊燈,同樣是那一個領班,在紅毯的盡頭迎接阿網。
「歡迎光臨希普諾斯大飯店,這位貴賓,這是您房間的鑰匙。」
鑰匙上圈著的鐵牌是個八角形狀,上頭刻著「303」的號碼。阿網走進了那個從沒搭過的升降機,到了三樓進入了零三號房。門一開,他發現自己的工作桌已經在裡面,上頭放著自己的顏料、畫具、那一罐沙,祖先牌位旁的那個小箱子,還有一個水果籃。
水果籃上夾著一張卡片。
「敬愛的貴賓,歡迎入住希普諾斯大飯店,我們將提供你最優質的睡眠,以及最美好的夢境。祝福您舒適、愉快。」
夢裡的阿網放下了卡片,吃了顆水果籃裡的銀色水果,在拉上窗簾時看見一隻灰白色的貓咪經過。
他躺上床,看著房間的天花板隱約閃著光芒,像是星空,又像是自己畫的傘…。
他又睡著了,夢裡的他在深海,看見一隻如島嶼一般的海怪吐出了最後一口氣,緩緩沉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