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我的主人拋棄了,他說我沒有用,拿我去換了更重要的東西,所以用了一把魔法剪刀把我從他身上剪開。一開始我很難過,畢竟身為一個影子,沒了那個「本體」,也不過是地上的一片黑暗而已。
我就從此成了一塊流浪的影子。
一開始,我還能勉強維持主人的形狀,盡量挑人來人往的馬路上走,這樣就不會有人發現地上其實多了一個人的影子。後來有幾個晚上,我怕被發現所以躲進了黑暗之中,就這樣跟黑夜融在了一起,讓我慢慢忘記原本「那一個人類」的形狀。
所以再下一個白天來臨的時候,我沒了形狀,變成一團毫無特色的黑暗,其實也沒關係啦,只是有一次被其他人類發現了,一群人有夠大驚小怪,對著我燒香、灑聖水、誦經的,我被燻的受不了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了山裡一顆樹的影子旁才逃過一劫。
身而為人類的影子,這是我第一次進入森林,這裡挺好的,很多的樹跟石頭,他們的影子都不會排斥我。動物的影子就比較不一樣了,他們對於自己的主人有很強的佔有欲,很怕我在旁邊待久了,學到了他們主人的模樣,然後取而代之。
所以我在山裡待了很久,一棵樹換過一棵樹,大樹、小樹、有果子、沒葉子,沒有一棵適合我。樹的影子太過安靜,他們百年來就跟自己的「本樹」在一起連結已經很深,雖然不介意我在旁邊稍做休息,但他們天地一氣、難分你我的氛圍,對我來說多少有點壓力。
這一方面石頭就好一些,但…就有些無聊,大石頭、小石頭他們的狀態都差不多,影子也是,一副千古不變也不覺得無聊的樣子,超級穩定。這樣沒有不好但我…可能是因為當慣了人類的影子,難免覺得有點無趣。
當太陽在某個特定的角度的時候,山也會有影子,只是那影子裡面包含了太多東西,各自有他們的呼吸,細微的隨風晃動,要真的有非常寬容的心,允許這些小小動作在身體裡面才有辦法,我辦不到。
於是,我翻過了幾座山,來到人煙跟動物都相對稀少的地方,開始越來越放大膽的跑出來走路。甚至有幾次在跨越柏油路的時候,不用等車子經過就可以大喇喇過去。啊,沒人真好啊,雖然身而為影子很難拋開「要找個什麼依附」的想法,但就這樣一個影子散步,累了就休息,也挺自由的。
就這樣,我不知不覺來到了海邊。一開始我還不知道「海」是什麼,只覺得追著海浪前前後後的好好玩,而且海浪涼涼的,很舒服。一般來說,影子不太有感覺的,畢竟如果會冷會熱的話,那在大中午的馬路上就會燙的很痛苦。
在被海浪追上的時候,好像全身上下都被好好的洗刷一番,雖然我早就忘記了那個人類的形狀,但他答應惡魔的那一刻難過,好像就烙印在我最深的陰影裡。就連他在燈火搖曳之下舉起那把魔法剪刀的當下,我還在盡責的複製他的身影。
他的每一個動作,我都同步重複了一遍。
是他硬生生把我從他身上剪開,卻也好像是我自己,把我自己從那個「我以為我會仰望一輩子的人類」身上剪開。
講的有點亂了,好累。
總之,在被海浪反覆拍拍之後,我覺得那一塊痛痛的陰影顏色淺了很多。我好像可以忘記那個人類說:「你好沒用,整天只會黏著我。我有我想要追求的東西,我想要變有錢、有名、有事業,你幫不到我。」
「你不能給我的,惡魔可以,所以請你離開。」
啊,我是不是又多說了幾句?好像應該再泡泡海水,被海浪好好拍拍。沒關係,再過一陣子就會好的。
我發現海裡面的生物大多沒有影子,在海裡光線被海水分散,不容易形成影子,但波光粼粼的,好像有很多影子的小精靈在閃閃跳耀,光看心情就輕鬆起來。但我如果泡在海水裡太久,顏色會變淡,所以好可惜不能在裡頭待久一點。
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喜歡海,所以就在海岸玩水、徘徊了好久。後來我在岸邊找到了一個空的大貝殼,鑽進裡面的時候可以聽見海的聲音,空間小小的有被保護的感覺,所以我也就假裝自己是寄居蟹,住在了那裡。
某一天我突然發現自己移動的時候,貝殼會跟著我一起。不知道是不是時間住的久了,似乎是黏在了一起了,於是我也就帶著貝殼到處來去。空的貝殼有「儲存聲音」的功能,例如某一天有海鷗飛到附近的岩石聒噪,結果我原本的安樂窩一整天「買~買~買~買」的,吵得半死,最後是又帶著殼到海邊聽了一晚海浪,才把那個噪音洗掉。
不過,也因為這樣,我發現貝殼裡面其實有很多一小格一小格的空間,像是人類的抽屜一樣,可以放不同的聲音,想要聽的時候攪一攪,就可以透過貝殼再一次把聲音放出來。
因為我真的太喜歡海的聲音了,所以把海浪的聲音放在最大的一格。我覺得「聲音」真的是太神奇了,只聽著聲音的時候就算不靠近海,也覺得很安心,所以我想,這個世界上應該還是有很多舒服的聲音吧,如果都蒐集起來了,就算是沒了「本體」,我也可以是最幸福的影子,對吧?!
心懷感激的道別這個收留我許久的海岸,在這裡我慢慢不再是破碎的影子,我覺得自己找回了完整,而且還有一個貝殼,可以帶著一起去追尋自己所愛。
我挑了夜色特別濃的新月再次踏上旅程,天空下著雨,風吹的雨滴斜斜的,水滴在身上滑落的感覺雖然不像海浪,但像是被很珍惜的輕輕觸碰一樣,我決定鑽進貝殼,也把斜風細雨的聲音紀錄下來。
我慢慢的走,盡量聽完了一個地方的聲音之後才離開,生怕錯過了什麼我喜歡的。路上經過了幾隻貓,一直要玩我的貝殼,滾來滾去的,最後是被一隻騎著黑貓的松鼠救了。黑貓的背上還躺著一隻睡著的鳥,看起來超怪的,但他們都很善良,我很感激。
後來,我看見了許久未見的人類建築,遲疑了好久,決定還是靠近觀察一下。畢竟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再看到人類,不會再有那麼委屈又生氣的感覺了。
對吧?
那是一個小鎮,小鎮廣場張燈結綵、鬧哄哄的,似乎正在舉辦慶典。人類一圈一圈跳舞的跳舞、喧鬧的喧鬧,但在這此起彼落的嘈雜聲中,似乎穿插著另一種我從來沒聽過的聲音輕快而悠揚。
廣場上幾乎每個人類都在跳舞,而我帶著貝殼盡量朝那個聲音靠近,途中幾個人類看見了我,可能以為我是蝸牛之類的吧,驚訝了一下聳聳肩,又繼續移動腳步。
好不容易走上了廣場上的高台,高台上有幾個人類影子正隨著自己的本體輕快晃動,稍微交流了一下,原來發出那些聲音的叫做「樂器」,每一種樂器都有不同的聲音,而那些樂器構成的聲音有一個特別的名字,叫「音樂」。
太奇幻了,我忙著把這些音樂存在貝殼裡。沒想到才剛存完,突然氣氛一變,那些聲音的節奏突然慢了下來,悠揚之中似乎有一點點憂傷。
「這個叫作情歌。」
拿著樂器的影子們隨著自己的本體和諧擺動著,台下的人類突然成雙成對的牽起了手,他們腳下僅僅踩著自己的影子,滑步、墊步、轉身,最後親吻自己所愛。
他們的影子也是。
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自己某部分突然又黑了一點,一股久違的濃濃悲傷從自身陰影的中心慢慢擴散開來。
我還是存下了這首情歌,藏在貝殼最深的那個抽屜,然後緩緩走下高台。說真的,我以為我不會再難過了,但也許那一點的陰影一直都在吧,只是連自己都察覺不到。那麼多開心的事、值得追尋的聲音,不管時間過了多久,周遭多快樂多大聲,好像就是會在什麼時候又跑出來。
就連我,已經是一塊沒有形狀的黑影了,還是躲不過那一絲絲灰暗。
我拖著腳步離開,就在走到了廣場邊緣,經過兩個正在聊天的人類影子的時候…。
「欸,鎮外的那個老乞丐真的是什麼惡魔嗎?為什麼鎮長不讓他進來打工還什麼的,礦場不是缺人嗎?」
「他喔,已經在鎮外快十年了。剛來的時候還西裝筆挺的,一直吹噓自己是大城市來的,要提供什麼城鎮發展計畫。最後還是鎮長的小孩一眼看出他沒有影子,才發現他是惡魔的嘍囉。」
「那他為什麼沒有影子?」
「跟惡魔交換的吧,就那個『用影子換願望』的傳說啊!」
「這個你也信?!」
「是不是跟惡魔交換我不知道,但是啊…我發誓喔,他是真的沒有影子!我親眼看到的。你不信的話下次自己去看。」
沒有影子的老人?!我現在沒有手指,很難算出自己離開本體到底過了多久。但,該不會、就這麼巧…。
朝著別的影子指的方向去,果然,就在城鎮入口附近的路牌旁,坐著一個老乞丐。蓬頭垢面,穿著一身過大又充滿破洞的西裝。皮鞋已經開口,兩腳的鞋帶都不見了,身前的一個鐵碗裡一枚銅幣都沒有,只有一口乾癟又發霉的麵包。
路牌上掛著油燈,這個老乞丐真的沒有影子!他雙眼緊閉,眼角黏滿了眼屎,嘴唇乾裂,鬍鬚雜亂的像是豪豬射出來的刺。頭髮油膩一條一條的,全都花白了,但我還是認出了他。
我盯著他看了好久,有點驚訝自己好像沒有想像中難過。我鑽進貝殼,放了海浪的聲音出來安撫自己的驚訝,又仔細的多看他幾眼。
海浪聲中他醒了,看見了我,先是遲疑了一下,挖開了眼屎然後揉揉眼睛,乾裂的嘴唇綻放大大的微笑。
「是你!我的影子,你回來了!太好了太好了,我不用當乞丐了!」
他伸長了手臂想抓住我,我輕輕一偏,他失去平衡垮了一下。
「快回來啊我的影子!我錯了,沒有你我不行,我不應該拿你去換那些願望的。」
我真的比自己想像中冷靜,所以又鑽進了貝殼,放出了剛剛那首悲傷的情歌。
「回到我身邊好嗎,我很想你…。」
他哭了,好像真的很難過,臉上眼淚鼻涕糊成一團灰灰黑黑的,我是不是應該有一點點感覺?
「對不起…。」
這應該是我最想聽的三個字吧?我鑽進貝殼,把那首悲傷情歌全部放了出來,一點都不留的送給了他。
在他拋棄我之後過沒多久,我就已經完全忘記他的形狀了,我早就不是他的影子,只是某部分的我不願意接受而已。
但現在好像可以了。
我再次鑽進貝殼,放出了剛剛紀錄的輕快舞曲,然後轉身走向下一條道路、尋找下一個聲音。至於那個人類,留下一首情歌陪他入睡,應該就可以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