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還有多遠啊?」
在救了一顆被野貓騷擾的貝殼之後,黑貓墨墨忍不住了。身上背著的那隻鳥還是昏迷不醒,另一隻松鼠皮皮話也還是很多,沒一刻安靜,要不是他們知道自己喜歡很久的銀色貓咪在哪,自己早就趁半夜逃跑了。
「應該快到了吧,你有沒有覺得空氣有鹹鹹的味道?」
「空氣在七個月亮以前,就已經有鹹鹹的味道了!」
「那就是快到了。」
「我們是不是前幾天才經過這裡?」
眼前這條巨大的排水管非常眼熟,畢竟幾天前跳過去的時候,背上那隻鳥差一點滑了下來。松鼠看了一眼星空,再爬上墨墨頭頂看了看四周,伸出小小的指頭框住到處比對一陣之後才說:「這裡一顆樹都沒有,我不知道。」
唉,墨墨嘆了口氣,自己忘了這隻松鼠認樹不認路,也怪不得他。可是背著這隻昏迷不醒的「昏叫」不方便跑跳,視野受限,要松鼠認路也是逼不得已。
「我們在這裡休息一下好了。」
遠方一個廢棄的工廠,看起來至少也有五層樓高,爬到高處至少可以確認自己在哪吧?
才一跳進破窗,墨墨當下就覺得氣氛不太對。自從踏上旅程之後空屋睡過不少,但這裡真的超級怪的。一邊循著樓梯往上,一邊抬起鼻子聞了聞,老鼠?不對,蟑螂?不是,一直到走上了頂樓,墨墨才明白是哪裡不對勁。
這裡「太乾淨」了,儘管沒一扇完整的玻璃,每一扇門不是破了就是歪了,廢棄物還有壞掉的機器凌亂一地,但是沒有螞蟻在爬、沒有蜘蛛織網,沒有任何生命在這裡流動的跡象。
就連松鼠也覺得哪裡不對勁,一路安安靜靜地抓著墨墨側身的毛,一句話也沒有吭。直到他們爬上頂樓,吹到第一陣風之後,才大大鬆了一口氣。
「我…我今天不想睡在這裡。」
「好,我看一下四周就走。」
找了個安全的角落把背上昏迷的鳥放下,墨墨大大伸了懶腰,跳到圍牆邊緣向四周看。離海是真的很近了,近到空氣中都好像有魚罐頭的味道。附近高高低低的丘陵,道路蜿蜒在其中,車很少,只能憑著路燈大概分辨道路的方向,遠方似乎有個小小城鎮的光。
還是說自己先到城鎮去看看?
「欸欸,你看,這個好好笑喔,你看!」
松鼠皮皮手裡捧著自己一半大小的塑膠玩具,小小的手掌轉著發條。
「欸欸欸,不要轉太緊,你知道你在幹嘛嗎?」
身為一隻城市貓咪,墨墨警告那隻森林松鼠。話還沒說完,那發條玩具就喀喀喀喀跳動起來。
「哈哈哈哈哈,你看你看,是不是很像木木。」
確實,那發條小鳥無論是顏色還是身形都很像那隻昏倒的鳥。而那隻松鼠一邊拍手,一邊學著玩具鳥站著不斷跳跳跳跳的,看起來有點白痴。發條鳥慢慢停了下來,松鼠迫不及待又再轉緊發條,又再跟著跳跳跳了一輪。
受不了,玩不累嗎?不過緊繃的心情好像鬆了一點點,墨墨輕鬆沿著圍牆走了一圈,腦袋重複記憶四周的景色再跟星星對齊,應該可以出發了吧?
「好了不要玩了,該走了。」
「等一下啦,你看這個。」
松鼠皮皮一手抱著發條玩具,另一手拖著一本超大的…雜誌?不是雜誌,比較像是人類小朋友看的圖畫書。身而為人類世界的動物,文字看不懂,但圖畫還是理解的。
「你看這個是不是很像我們?!」
封面一隻黑貓,貓背上一隻躺著的鳥,身邊跟著一隻松鼠,正站在蜿蜒山路的路燈下。這不就是這幾天在山路上亂繞的他們嗎?
貓掌翻到下一頁,畫的正是他們在廢棄的工廠頂樓,玩那個發條玩具鳥。墨墨看到這,鬍鬚都敏感了起來,誰?是有誰跟著他們嗎?
再翻下一頁,畫的是天上一隻不認識的老鷹,朝著這個屋頂俯衝而下,而畫中的星星月亮跟剛剛墨墨看的夜空一模一樣。再翻下一頁,畫上的那一隻老鷹爪子瞄準的是…。
「快躲起來!」
黑貓墨墨反應很快,一掌拍開看書看的很歡喜的笨松鼠那個同時,也跳向了一旁昏迷的小鳥木木。果然,墨墨感覺臉頰一陣涼,正是老鷹的爪子略過了鬍鬚,他趕緊叼起「昏鳥」,跟松鼠示意躲在屋頂小小的遮雨棚下。
一擊不中,老鷹在空中盤旋了三圈,找不到機會下手就又飛走了。這肯定不是墨墨多想,書上畫的就是「他們三個」的故事。
「欸你那本書哪裡拿的?」
「就我找到玩具那裡啊!」
松鼠指著的角落有散落一地的塑膠球、小腳踏車之類的孩子玩具。墨墨巡了一下,沒有其他可疑的東西。原本想說太詭異了,那本書不要再看了,但回頭一想,如果沒有看書,那這隻「昏叫」肯定是被老鷹抓走了。
戰戰兢兢走到書旁,深深吸了口氣之後,再翻了下一頁。果不其然,畫的是他們三個躲在小小遮雨棚下逃過一劫的畫面。
「你還要看下去嗎?」
「要。」
松鼠皮皮緊緊抱著自己的玩具,一貓一松鼠的尾巴都炸開了,彼此都知道對方在故作鎮定。墨墨再翻的下一頁,是他們離開工廠,踏上旅途,一路上順著路燈影子的方向走到山下的一個小城鎮,在一間無人光顧的便利商店遇見一隻尾巴綁汽球的灰白貓。
「是他!」
墨墨的瞳孔都大了,顧不得書還沒看完,馬上就要出發。
「等等,你要找的貓咪就是這隻灰白貓?」
「對。」
「確定不是別隻?」
「就是綁著氣球的這隻,沒錯。」
松鼠皮皮難得安靜了下來,不安的小手不斷轉著玩具的發條,直到發條緊到不行,玩具鳥喀喀喀的不斷跳跳跳。
「我有件事想跟你說,你不要生氣。」
「怎樣。」
「那隻貓不是好貓,就是他害木木昏倒的。」
「你騙人,你根本不知道那隻鳥怎麼昏倒的,你只是作了一個夢而已!」
「我發誓,這一切都是真的!就像這本書裡面畫的都是真的一樣!」
墨墨啞口無言,再怎麼難相信,這本書畫的事確實都成真了,自己憑什麼說別人作的夢是假的?沒有想通,情緒也過不去,墨墨不想說話,只是自顧自地翻著書。
書的接下來,畫的是自己在那間便利商店跟灰白貓相遇,但身邊沒有松鼠跟那隻昏倒的鳥,就自己一隻貓,跟自己朝思暮想的灰白貓肩並肩的走。兩個人就這樣一起走到了海邊的一個建築,灰白貓把他介紹給那邊的人類之後,自己獲得了一碗溫牛奶。
故事結束。
書翻到了最末頁,都沒有再畫到松鼠跟鳥。墨墨抬頭,發現那隻松鼠跟昏倒的鳥都不見了,只剩那隻玩具鳥發條鬆到了最後,雙腿無力的蹬著。
然後,發條停了,一片寂靜。
「欸,松鼠。」
沒有聲音。
「好啦我相信你啦,你先出來。」
只有風聲回應墨墨。
書的最末頁印的浮水印正是一隻尾巴綁著氣球的貓咪,墨墨用肉墊碰了碰又聞了聞,感受那凹凸不平的觸感。明確知道自己喜歡的貓咪在哪了,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反而空空的?
不管了,先去找那隻灰白貓再說,畢竟他們最後也是要去那個海邊的建築的吧?也許最後會在那裡碰頭。輕快地從外牆沿著窗台跳到地面,沒有背著那隻昏倒的鳥,整隻貓覺得輕盈又自由,再也不用擔心怎樣跳背上的鳥會掉下來,也不用聽一隻松鼠在旁邊一直吱吱喳喳的。
自己終於能再次安靜又優雅的融入夜色,像是夜晚的王者,想走哪就走哪,想找誰就找誰,想讓誰看見、就讓誰看見。
長長的馬路,路燈閃爍,天空開始飄起細雨。圖畫書裡面並沒有說,就是這一刻,這隻獨自上路的黑貓,第一次感受到身為王者的孤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