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自願監控》
她是在看到那句話的時候。
停了一下。
—
「這不叫導航。」
「這叫自願監控。」
—
下面。
有人拍手。
有人點頭。
有人說。
—
「太恐怖了。」
「我早就不用。」
「所以我都關定位。」
—
她沒有立刻滑走。
只是盯著。
那四個字。
自願監控。
—
很重。
很像警語。
很像以前國道客運。
放電影片。
開頭。
那密密麻麻的英文紅字。
—
「Warning！」
「Copyright」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然後。
拿起手機。
看了一眼。
螢幕亮著。
—
定位。
開著。
雲端備份。
開著。
—
桌上。
電子發票。
Line Pay。
網銀。
ETC。
智慧手錶。
門禁卡。
—
她忽然想到。
如果真的。
那麼怕。
—
是不是。
先把手機。
關掉。
比較快。
—
可她知道。
很多人怕的。
從來不是。
被知道。
—
而是。
不知道誰在知道。
—
就像社群。
突然多了一個追蹤。
空頭像。
沒貼文。
—
有頭像。
但追蹤名單。
有幾個之前封鎖過的頭貼。
像昨天的早餐。
還在腸子。
還沒排出去。
—
你會皺眉。
會點進去。
會看。
他到底是誰。
—
可是導航。
不會跟你說早安。
不會按你讚。
不會私訊。
不會說：
—
「你好，我對你很有興趣。」
—
它只是很安靜地。
知道。
你幾點出門。
幾點回家。
常停哪個路口。
週五晚上。
總往哪條巷子開。
—
她停了一下。
忽然想到。
這年頭。
最魔幻的。
從來不是。
有人在看你。
—
而是。
很多人。
一邊害怕。
被看見。
—
一邊又拼命。
發限動。
刷短片。
買會員。
養分身。
追流量。
—
生怕。
哪一天。
真的沒人看。
—
她把手機放下。
窗外很安靜。
像沒有訊號。
—
而演算法。
還在背景。
很溫柔地。
記住她。
比她自己。
還久。
《以青｜雞犬與老子》
她是在看到那句話的時候。
停了一下。
—
「最好不要定位。」
「不要綁卡。」
「不要開導航。」
「不要在網站留真實資料。」
—
下面。
有人點頭。
有人轉發。
有人說：
—
「沒錯，現在太危險。」
「個資早就被賣光了。」
「回到以前比較單純。」
「哪天被肉搜，大概就這樣被外流。」
—
她沒有立刻滑走。
只是看著。
忽然想到。
很久以前。
有個老頭。
比這些人。
還早兩千多年。
—
他說：
小國寡民。
雞犬之聲相聞。
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
她第一次看到。
是在課本。
國文老師。
講得很慢。
—
像很久以前。
普通車。
綠色電風扇。
慢慢轉一圈。
才吹到你。
—
那時候。
她以為。
老子是在說。
桃花源。
田園。
炊煙。
黃狗。
母雞。
還有。
隔壁阿伯。
提著鋤頭。
慢慢走過田埂。
—
後來長大。
才發現。
不是。
—
老子。
可能只是。
太早。
看懂了人。
—
人只要聚在一起。
就會：
比車。
比房。
比孩子。
比粉絲。
比流量。
比訂閱。
比誰比較懂。
—
後來。
連導航。
都能比。
—
「你怎麼還用 Google？」
「高德紅燈比較準。」
「Apple 才乾淨。」
「不用手機最安全。」
—
她停了一下。
忽然想到。
如果真的照做。
—
不定位。
不綁卡。
不加會員。
不追蹤。
不發文。
不打卡。
不留足跡。
—
那大概。
真的很像。
老子。
—
雞。
還在叫。
狗。
還在吠。
隔壁村。
看得到炊煙。
—
可是。
你不知道。
他今天。
有沒有更新限動。
—
她笑了一下。
有點羨慕。
又有點不行。
—
畢竟。
人類最奇怪的地方。
從來不是。
怕被看見。
—
而是。
明明說。
想隱居。
手機一震。
還是會。
秒看。
—
窗外有風吹過。
很安靜。
像兩千年前。
雞犬相聞。
—
而她的手機。
螢幕朝下。
還在桌上。
默默地。
亮了一次。
《以青｜多巴胺》
她是在看到那個詞的時候。
停了一下。
—
Dopamine。
—
下面。
有人說：
—
「戒掉社群，人生會變好。」
「多巴胺成癮，正在毀掉年輕人。」
「大腦已經被演算法綁架了。」
「流量能換幾塊台幣? 連網路月租費零頭都不夠。」
—
有人點頭。
有人收藏。
有人轉發。
像下一秒。
就要集體出家。
—
她沒有立刻滑走。
只是盯著。
那八個字母。
Dopamine。
—
很奇怪。
明明只是。
一種神經傳導物質。
被講久了。
卻越來越像。
某種。
都市妖怪。
—
「不是我想滑。」
「是多巴胺。」
「不是我想買。」
「是多巴胺。」
「不是我想回前任。」
「是多巴胺。」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忽然想到。
以前的人。
沒有手機。
沒有短影音。
沒有會員。
沒有推播。
沒有紅點。
沒有。
『猜你喜歡』。
—
可是。
還是會：
賭。
喝。
追。
愛。
炫耀。
跟鄰居比。
跟親戚比。
跟隔壁村比。
—
她停了一下。
忽然明白。
多巴胺。
從來不是。
這個時代。
發明的。
—
它只是。
被平靜的古代生活。
幻想不曾存在。
—
現在。
換成：
紅點。
通知。
追蹤。
點讚。
限動。
訂閱。
—
她忽然想到。
老子。
如果活到現在。
大概不會說：
—
「戒掉多巴胺。」
—
也不會老師口氣。
說看手機會變笨。
—
「不是它在找你。」
「也不是你找它。」
—
窗外有風吹過。
桌上的茶。
有點涼了。
—
而她的手機關機。
上班。
案件在消化。
下班。
躺著睡著。
帳單。
每個月帳戶扣款。
—
就像草地上的風。
吹過。
也沒有。
問過誰。
同不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