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鏟雪的人》
她是在看到。
那張。
「日本38萬日圓買別墅」的廣告時。
停了一下。
—
Akiya。
空き家。
—
地圖上。
粉紅色的點。
一顆一顆。
像青春痘。
長滿整座Japan。
—
有人說：
—
「比台北車位便宜。」
「美國人爆買。」
「加拿大人翻修民宿。」
「遠距工作，人生自由。」
—
下面。
一堆人。
開始按計算機。
—
38萬日圓。
匯率乘一乘。
—
「靠北。」
「一台中古車而已。」
—
她沒有立刻滑掉。
只是把地圖。
放大。
再放大。
—
山裡。
海邊。
雪國。
鐵道末端。
便利商店。
開車四十分鐘。
—
醫院。
不知道。
—
她忽然想到。
有些房子。
便宜。
不是因為。
沒人知道。
—
是因為。
大家都知道。
—
知道。
冬天。
雪會積到膝蓋。
知道。
屋頂。
會漏。
知道。
白蟻。
比房仲。
還先住進去。
—
知道。
人口。
十年前。
就先搬去Tokyo了。
—
新聞說。
地方政府。
歡迎活化。
歡迎投資。
歡迎新血。
—
她笑了一下。
很淡。
—
覺得有些地方。
嘴上說。
歡迎你。
—
真正看的。
卻不是。
你的護照。
不是。
你的匯款證明。
—
而是。
第一場雪。
下來的時候。
—
你在不在。
—
神社祭典。
少一個人。
沒人會死。
—
自治會。
少一個人。
也不會倒。
—
可門口那條路。
如果沒人鏟。
—
春天。
可能。
就來不了。
—
她忽然明白。
那些村子。
缺的。
從來不是。
買家。
—
也不是。
YouTuber。
—
更不是。
會說：
—
「我想慢活。」
「我愛日本文化。」
「昭和風好療癒。」
—
的人。
—
他們缺的。
一直都是。
—
下雪那天。
真的會。
拿著鏟子。
走出來的人。
—
她把手機。
放回桌上。
—
忽然覺得。
有些房子。
賣得很便宜。
—
不是因為。
它老。
—
是因為。
上一個。
願意鏟雪的人。
已經不在了。
《以青｜退休村》
她是在看到。
那整棟沒亮燈的公寓時。停了一下。
—
十二層。
灰色外牆。
陽台。
整整齊齊。
—
只是。
沒有曬衣服。
沒有盆栽。
沒有小孩。
沒有人。
—
晚上七點。
整棟樓。
只有兩扇窗。
亮著。
—
遠遠看。
像 Boss 打完。
地圖還在。
NPC。
卻下線了。
—
留言區。
有人說：
—
「中國東北。」
「一坪比手機便宜。」
「退休聖地。」
「勇者打王後，直接躺平。」
—
她笑了一下。
很淡。
—
忽然想到。
有些房子。
便宜。
不是因為。
沒人知道。
—
是因為。
大家都知道。
—
知道。
工廠。
早就停了。
知道。
年輕人。
去了Shanghai。
去了Shenzhen。
去了更亮的地方。
—
留下來的。
只有：
—
退休金。
老照片。
藥袋。
還有。
快壞掉的。
電梯。
—
她又滑到。
另一則新聞。
—
38萬日圓。
Japan古民家。
附庭院。
附雪景。
附慢活。
—
留言區。
又炸開。
—
「宅宅娶櫻花妹。」
「遠距工作，人生自由。」
「打完魔王，直接退休。」
—
她沒有反駁。
只是忽然明白。
—
有些人。
把房子。
當成結局。
—
有些地方。
房子。
只是下一關。
—
白蟻。
漏水。
固定資產稅。
自治會。
垃圾分類。
第一場雪。
—
Boss 沒死。
只是換皮。
—
她忽然覺得。
人很有趣。
年輕的時候。
拼命想進城。
—
老了。
又拼命幻想。
離開城市。
—
像 RPG。
練了一輩子。
打倒魔王。
收集神裝。
學會復活術。
—
最後。
卻只是想找一個。
晚上八點。
還有人亮燈的村子。
—
她把手機。
放回桌上。
忽然覺得。
所謂退休。
也許從來不是：
—
不用工作。
—
而是：
—
停電。
下雪。
半夜胃痛。
電梯故障。
—
你打開窗。
外面。
還看得到。
別人的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