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雲豹》
她是在看到那張圖的時候。
停了一下。
—
黃褐色。
黑色雲紋。
尾巴很長。
趴在樹枝上。
眼神。
看著很遠的地方。
像知道。
人類總有一天。
會拿牠。
去做些很奇怪的事。
—
「台灣雲豹。」
—
字幕很短。
下面。
留言很長。
—
「其實根本沒滅絕。」
「阿塱壹的人看過。」
「玉山深處一定還有。」
「政府不想公開。」
「自動相機拍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
她沒有立刻滑掉。
只是盯著。
那雙眼睛。
—
忽然想到。
人類很奇怪。
—
只要有東西。
夠美。
夠稀少。
夠神秘。
夠久沒出現。
—
就會開始。
不願意。
讓牠死。
—
十九世紀。
有個英國人。
帶著筆記本。
毛皮。
骨頭。
還有那種。
看到新東西。
就想幫它取名字的熱情。
Robert Swinhoe
—
「尾巴比較短。」
—
他說。
—
「新亞種。」
—
啪。
一個拉丁文。
比蓋章。
還快。
—
後來的人。
抽 DNA。
比骨頭。
翻文獻。
看模式標本。
看了半天。
忽然發現。
—
「等等。」
「那尾巴。」
「好像本來就斷了。」
—
她看到這裡。
笑了一下。
很輕。
—
忽然覺得。
人類分類。
有時候。
跟網路留言。
其實差不多。
—
看到特別的。
先興奮。
先命名。
先發文。
先 hashtag。
—
後面的事。
以後再說。
—
有人說。
台灣雲豹。
像亞特蘭提斯。
—
有人說。
像 Bigfoot。
—
有人說。
像玉山深處。
永遠拍不到的那張照片。
—
她沒有反駁。
只是忽然想到。
有些東西。
之所以一直活著。
從來不是因為。
牠真的還在。
—
而是。
有人不願意。
讓牠只剩。
標本。
神話。
和博物館裡。
那張。
泛黃的標籤。
—
窗外。
山霧起來了。
—
手機裡。
又有人留言。
—
「我阿公看過。」
—
她看著那句話。
停了一下。
—
沒有按讚。
也沒有滑走。
—
只是忽然明白。
有些生物。
真正住的地方。
從來不是山裡。
—
是。
人的。
不甘心。
《以青|年輕》
她是在那碗湯端上來的時候。
停了一下。
—
白瓷。
有點舊。
邊緣。
還留著。
細細的裂紋。
—
熱氣很慢。
像山裡的霧。
不是衝上來。
而是。
一層一層。
往人臉上靠。
—
老人沒有立刻喝。
只是拿著湯匙。
停在半空。
很久。
—
孫子先笑了。
—
「阿公。」
「你又來了。」
—
媳婦也笑。
—
「等一下是不是又要說。」
「你年輕時吃過?」
—
桌上。
笑成一片。
—
只有老人。
沒笑。
—
他看著那碗湯。
眼神。
很遠。
像不是在看湯。
而是在看。
六十年前。
山路上的霧。
—
「我真的喝過。」
—
聲音很輕。
像怕吵醒。
什麼。
—
「十八歲。」
—
「這裡。」
—
「不是這家店。」
—
「再往山裡走。」
—
「木頭屋。」
—
「門口掛著辣椒。」
—
「裡面有個女人。」
—
「很愛笑。」
—
大家安靜了一秒。
然後。
孫女翻了個白眼。
—
「阿公。」
—
「你十八歲的故事。」
「怎麼每次都有女人?」
—
桌上。
又笑了。
—
老人也笑了一下。
很淡。
—
只是。
沒有否認。
—
她坐在旁邊。
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
那雙手。
—
老了。
有皺紋。
有斑。
有些地方。
連拿湯匙。
都微微發抖。
—
可那一瞬間。
她忽然覺得。
那雙手。
好像。
真的曾經。
翻過山。
淋過雨。
跑過夜路。
喜歡過人。
也餓過。
—
老人終於喝了一口。
—
停住。
—
眼睛。
閉了一下。
—
所有人。
都不笑了。
—
過了很久。
他才慢慢說。
—
「不像。」
—
主廚站在旁邊。
愣了一下。
—
「不好喝嗎?」
—
老人搖頭。
—
「很好喝。」
—
「只是。」
—
「我年輕的時候。」
—
「比較餓。」
—
她坐在那裡。
忽然沒有說話。
—
窗外。
山霧起來了。
—
她忽然明白。
有些人。
不是在找。
一碗湯。
—
他們找的。
是那個。
還來得及。
翻山。
還來得及。
熬夜。
還來得及。
說喜歡。
也還來得及。
餓。
的自己。
《以青|原廠尾巴》
她是在博物館裡。
看到那隻豹的時候。停了一下。
—
玻璃很乾淨。
燈很白。
標籤有點黃。
—
「台灣雲豹。」
—
下面。
一串拉丁文。
再下面。
一個年份。
—
1862。
—
她沒有立刻離開。
只是站著。
看那隻豹。
趴在木頭上。
眼睛。
永遠停在。
某個。
沒有人的地方。
—
旁邊。
有個小孩。
拉著爸爸的手。
問。
—
「牠真的存在過嗎?」
—
爸爸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著介紹牌。
像很多大人一樣。
明明會 Google。
卻還是希望。
玻璃裡的東西。
可以自己說話。
—
她忽然想到。
很久以前。
有個英國人。
背著筆記本。
坐船。
翻山。
流汗。
被蚊子咬。
然後。
看著一張皮。
眼睛發亮。
Robert Swinhoe
—
「尾巴比較短。」
—
「新亞種。」
—
啪。
名字有了。
歷史有了。
標本有了。
故事有了。
—
後來。
一百多年過去。
人類開始。
抽 DNA。
跑 PCR。
比序列。
畫系統樹。
像終於。
願意聽。
分子自己說話。
—
結果。
有人皺眉。
—
「等等。」
—
「那尾巴。」
—
「好像。」
—
「本來就斷了。」
—
她看到這裡。
笑了一下。
很輕。
—
忽然覺得。
人類很像。
網購買家。
—
看到限量版。
先下單。
先收藏。
先發文。
先寫。
—
「全台唯一。」
—
等過了。
一百五十年。
才有人。
戴著手套。
拿著鑷子。
很認真地問。
—
「不好意思。」
—
「請問這是。」
—
「原廠尾巴嗎?」
—
博物館很安靜。
—
玻璃裡。
那隻豹。
一句話都沒說。
—
像牠早就知道。
有些生物。
死了之後。
才開始。
被人類。
活生生地。
重新分類。
—
窗外。
山霧起來了。
—
手機裡。
又有人留言。
—
「我阿公看過。」
—
她看著那句話。
停了一下。
—
沒有反駁。
也沒有按讚。
—
只是忽然明白。
有些神獸。
真正難驗的。
從來不是。
DNA。
—
是。
人類。
不想讓牠。
只剩。
標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