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花了半天在 Midjourney 裡反覆調整提示詞，終於做出一張滿意的品牌 Logo；沒多久，競爭對手上架了幾乎一模一樣的圖。你想提告著作權侵害，律師卻告訴你，這張圖可能根本不屬於任何人。
這不是假設，是真實發生的案件。
2026 年，這個問題在美國、德國、台灣同時有了相對明確的答案——只是這個答案，很多人都不知道。
一個可以比較的核心問題
著作權的存在，是為了保護「人」的創意。但當創意的執行者是 AI，著作權的邏輯就出現了一個根本性的衝突：著作是誰的？
如果是人的，人究竟需要做多少事才算「創作」，而不只是「下了個指令」？
讓我們從三個地方的真實案件說起。
美國：法院和著作權局逐步畫出邊界
美國著作權局從 2022 年開始，陸續在幾件真實申請案件中給出答案，最終也在 2023 年由聯邦法院確認了核心原則。
第一件：零介入，直接被拒
電腦科學家 Stephen Thaler 擁有一套他自稱能夠「自主創作」的 AI 系統，他稱之為「Creativity Machine（創意機器）」。他讓這套系統獨立生成了一張畫，畫面是一條鐵軌通往長滿植物的石拱隧道，光線幽靜，很有氛圍。
Thaler 拿去申請著作權登記，在「著作人」欄填的是 Creativity Machine，自己則填在「所有人」欄，理由是「機器的擁有者」。
著作權局三次拒絕，理由一致：著作需要人類著作人。2023 年，聯邦法院的判決（Thaler v. Perlmutter, 案號 1:22-cv-01564-BAH）更明確說：著作權法從美國建國之初，設計目的就是鼓勵人類個人去創作，非人類主體不在保護範圍之內，機器不需要排他性權利的誘因，所以著作權制度根本沒把機器考慮進去。
第二件：文字是你的，AI 畫的圖不是
插畫師 Kristina Kashtanova 用 Midjourney 生成圖像、自己撰寫故事文字，製作了一本 18 頁的漫畫書《Zarya of the Dawn》。她在社群媒體上分享了創作過程，著作權局從那些貼文知道她用了 Midjourney，要求她說明，她的律師提供了詳細說明。
2023 年 2 月，著作權局作出一個細緻的決定（登記號 VAu001480196）：她自己寫的文字，受保護；她選擇、裁剪、排版這些圖像的方式，受保護；但每一張 Midjourney 生成的圖，不受保護。
理由是：Midjourney 不是執行指令的工具，而是一個自行詮釋文字、自主決定如何呈現視覺結果的系統。使用者輸入提示詞，得到的是「建議」被接受後的輸出，不是「命令」被執行的結果。給 Midjourney 下提示詞，法律上的意義比較接近「委託一位畫家畫圖」，而不是「自己拿畫筆畫圖」。
第三件：624 次提示詞，還是不夠
數位藝術家 Jason Allen 的《Théâtre D'opéra Spatial》在 2022 年贏得了科羅拉多州博覽會美術競賽首獎，是第一件引發大規模討論的 AI 圖像得獎事件。他的創作過程並不簡單：至少輸入了 624 次提示詞、用 Photoshop 修整細節、再用 Gigapixel AI 放大解析度。
但著作權局在 2023 年 9 月的決定（SR # 1-11743923581）中拒絕登記，理由是：Midjourney 生成的基礎圖像在最終作品中仍佔有相當比重，這部分不具人類著作性，依規定必須在申請書中加以「免責聲明（disclaim）」——也就是明確說明「這部分不是我創作的」，然後只就人工修改的部分申請保護。
Allen 不肯。於是整件作品無法登記。
著作權局給了他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說明：他輸入了超過 600 次提示詞這件事，恰恰說明使用者對 Midjourney 的控制是有限的——如果提示詞真的能精準指定輸出，根本不需要試這麼多次。
第四件：自己的照片當素材，還是不夠
攝影師 Ankit Sahni 的嘗試是這四件裡面設計最精心的——他想從根本上繞過「AI 才是著作人」這個問題。
他先親自拍攝了一張原創照片（夕陽與建築輪廓），這張照片本身毫無疑問是他的著作。接著，他把這張照片輸入一款名為 RAGHAV 的 AI 繪畫應用程式，同時提供梵谷的《星夜》作為風格參考，並設定一個控制「風格轉移強度」的數值。RAGHAV 依據這三個輸入，生成了一幅融合兩者風格的新圖像，就是後來被稱為《SURYAST》的作品。
Sahni 的申請書同樣別出心裁：他在著作人欄填了兩位——自己（負責攝影與二維藝術），以及「RAGHAV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Painting App」（負責二維藝術）。他主張兩者是共同著作人。
著作權局在 2023 年 12 月的決定（SR # 1-11016599571）中駁回了這個主張。核心理由是：著作財產權審查的是「衍生著作中新增加的那一部分」。Sahni 提供的輸入只有三樣東西：底圖、風格圖、一個數值。決定如何把這三個輸入「轉化」為最終視覺呈現的，是 RAGHAV，不是 Sahni。他的底圖是他的著作，但底圖本身並不等於《SURYAST》這件新作品的著作人身分。
著作權局也說得很直接：即使接受 Sahni 把 RAGHAV 描述為「濾鏡工具」的說法，「選擇濾鏡強度的一個數值」本身屬於微不足道的貢獻，不足以構成著作。
德國：被告抄走 Logo，原告卻輸了——因為那不算著作
這個案件的荒謬之處在於：原告是受害者，卻告不成。
一名使用生成式 AI 製作了三個 Logo 並用在自己網站上的人，發現有人直接複製這些 Logo、放到競爭對手的網站。他提告，要求對方停止使用並撤除。慕尼黑地方法院在 2026 年 2 月 13 日做出判決（案號 Az. 142 C 9786/25）：駁回。
原因是這三個 Logo 根本不受著作權保護，被複製了也不構成侵權，因為它們從一開始就不屬於任何人。
原告在法庭上提出了他的反駁：我不是按一下按鈕就結束，我是一次次修改提示詞、調整輸出結果，這種反覆迭代的過程就像雕刻家一刀一刀修整石像——每個階段都要判斷「這是不是我要的樣子」，再決定下一步怎麼做。這難道不是創作？
法院分析了他提交的每一個提示詞紀錄，然後得出結論：不算。
法院的理由有兩層。第一，著作權保護的是「創作的結果能反映創作者的個性」，不是「過程中有多少人力投入」。花了多少錢、用了幾個步驟、提示詞有多精細，完全不重要。第二，這個案件的關鍵測試是：提示詞裡的創意元素，有沒有足夠主導最終輸出，使整件作品可以被視為創作者自己的原創表達？三個 Logo 全部未達此門檻——法院看完提示詞後認為，決定 Logo 最終樣貌的是 AI，不是原告。
這個判決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細節：法院並沒有說 AI 生成的作品「永遠不受保護」。它留了一個開口——如果提示詞裡的創意元素能夠充分且可辨識地主導輸出結果，著作權保護仍有可能成立。但「一般性的、開放式的指令」，即使數量再多，不夠。
台灣：函釋已經說了，只是很少人注意
台灣著作權法目前沒有針對 AI 生成著作的明文規定，但智慧財產局已透過函釋表達立場。
智慧財產局在 2025 年 4 月 1 日發布的函釋（智著字第11460005900號）明確說明：著作權法所保護的著作，需要有「人類精神創作」的介入，純粹由 AI 自動生成的作品，不受保護。但如果人在創作過程中有實質的選擇、安排、表達——換句話說，如果 AI 只是輔助工具而人是創作主導者——則該人的創作成分仍受保護。
這個邏輯和美國的 Zarya of the Dawn 案是相通的：不是「有用到 AI」就整個不保護，而是問「人在哪些部分做了真正的創作決定」。
台灣目前尚無法院判決直接處理「AI 生成著作是否受保護」，函釋的法律效力也不等同於法院判決。但面對爭議案件時，這份函釋是目前最直接的參考依據。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如果你是創作者、設計師、品牌主，現在最實用的三個觀念是：
第一，「用了 AI 工具」不等於「沒有著作權」。重點在於人的介入程度。你自己撰寫的文字、你自行選取和排版圖像的方式、你用傳統工具修改的部分，都仍然可能受到保護。
第二，完全由 AI 一鍵生成的圖、Logo、文案，目前在美國、德國、台灣都有很高風險被認定為「無著作權保護」。這代表競爭對手複製也不構成侵權，你沒有法律救濟的空間——就像德國那個案件的原告，被抄了卻告不成。
第三，「投入多少心力」不是著作權保護的條件，「做了什麼創作決定」才是。輸入 624 次提示詞不如親手修改一個細節，在法律邏輯上更有保護力。
AI 工具的能力越來越強，但法律的核心問題始終不變：這件作品，有沒有人類真正「做出了創作」？目前三個國家的答案一致指向同一個方向——如果沒有，著作權不會憑空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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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Thaler v. Perlmutter, No. 1:22-cv-01564-BAH (D.D.C. Aug. 18, 2023)
美國著作權局，Zarya of the Dawn 決定書，2023 年 2 月 21 日，登記號 VAu001480196
美國著作權局審查委員會，Théâtre D'opéra Spatial 決定書，2023 年 9 月 5 日，SR # 1-11743923581
美國著作權局審查委員會，SURYAST 決定書，2023 年 12 月 11 日，SR # 1-11016599571
Amtsgericht München, Az. 142 C 9786/25, Urteil vom 13.02.2026
EUIPO：https://www.euipo.europa.eu/en/law/recent-case-law/the-district-court-of-munichopens-a-new-window-rules-out-the-copyrightability-of-ai-generated
TCI Rechtsanwälte：https://www.tcilaw.de/en/requirements-for-copyright-protection-for-ai-generated-content/
智慧財產局，智著字第11460005900號函，2025 年 4 月 1 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