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個夢。
那是個農耕時代,我也說不清是何年何代。
我住在一個小村,守著祖上留下的基業——一間藥鋪。
妻子在四年前生女時難產而亡。
這日,我帶著女兒,準備往村南的山上採些藥材。
「爹爹,你看!」
女兒指著路邊草叢。
我遠遠望去,似有一人。走近一看,是個倒臥的流民。
這世道,能活著已屬不易。我開口試探喚了幾聲,毫無回應。
該不會已經死了?
我慢慢靠近,伸手探他鼻息。
還有氣。
看這模樣,怕是餓了好些時日。
還好今日推了車出門。
一陣手忙腳亂,我與女兒好不容易將那男子抬上推車。
「爹爹,好臭啊。」
女兒皺著眉抱怨,卻沒問為何要救人,讓我心中微暖。
推車進村。這小村不過幾十戶人家,一舉一動皆入人眼。
「那個……大夫,這樣怕是不妥吧?近來不太平啊。」
「是啊是啊,我還聽別村人說,有人要去投什麼太平道。」
眾人七嘴八舌,無非是擔心我惹禍上身。
我明白他們的好意。我不過一介鄉間醫者,既見人危難,總不能見死不救。
於是將那漢子推回自家。
到家後,我再替他細細把脈。脈象尚穩,只是虛弱,應是久饑受寒所致。
我簡單煮了鍋糜粥,加了些薑末。
女兒聞香,在一旁蹦跳等食。
我端著一大碗出屋,走到推車旁,喚了幾聲,仍無反應。
我伸出拇指按他人中。他微微皺眉,我稍加力道——
他猛然睜眼。
那一瞬的目光,像有千軍萬馬壓來,竟讓我心頭一緊。可轉眼間,又化作渾噩。
「先把這碗吃了。等會兒去河邊洗洗,不急。這小村還算安穩,我是村裡的醫者。」
男子不發一語,接過粥,狼吞虎嚥吃盡,打了個飽嗝,便自行往河邊走去。
過了片刻,我與女兒用過飯,那男子也回來了。
濕漉的長髮散亂垂著,模樣雖仍狼狽,卻比先前乾淨許多——至少,那股沖人的氣味已散去。
他坐在門檻上,仰頭望天,整天一語不發。
我也由著他,只帶著女兒在一旁誦書。今日讀的是《詩經》。
「爹爹,那人好怪啊。」
「休得背後議人。」我正色道,「此為做人之禮。」
日子倒也無甚異樣,無非柴米油鹽。那男子便這樣在我家住了下來。
倒也有些幫襯。他偶爾替我劈柴,或我外出採藥時,能在家陪著念念。
嗯,陳念——我閨女的名字。此間女子多只以姓氏相稱,我為悼念亡妻,仍替女兒取了名。再者,我家亦無所謂女大當嫁的拘束。
許是思念,我總不自覺喚著她的名字。
「今日收穫不錯。」我低聲自語。
回村的路上,卻見鄰近村民紛紛倉皇逃竄。我心頭一緊,忙上前攔人詢問。
「二狗子,這是怎麼回事?!」
他本欲將我推開,待看清是我,愣了一下,急聲道:
「快走!黃巾賊進村了,搶糧殺人!」
我不再多問,轉身直往家中奔去。
途中,已見隔壁老丈與村口王二倒臥血泊。
我腳步更急。
回到家時,門扉已被砸毀。
我顫著身子踏入屋內——
只見念念赤身倒在地上。
下身滿是紅白交雜的污穢液體。
我急忙探她鼻息。
其實不必探,進門那刻我早已看出來了。
念念死了。
而且,是極其不堪地死去。
我整個人像被掏空,只能抱著她的身子。
我小心地替她擦拭乾淨,一點一點。
替她穿好衣物。
我刻意不去看她頸上的痕跡——那該是致命之處,被人掐住喉嚨斷氣而亡。
雙手止不住顫抖。
替她穿上褲子時,我終究還是忍不住去想——
她當時,究竟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為什麼我不在。
就算我也難逃一死,至少念念黃泉路不會孤單!
我恨這世道!!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天色暗了,又亮。
屋內沒有點燈。
我只是抱著念念。
她的身子越來越冷,卻也越來越僵。
我把她抱得更緊些,像她只是睡著。
「別怕,爹在。」
聲音出口的那一刻,我才發現自己在發抖。
我將她輕輕放下。
不行。
不能就這樣。
我起身,動作有些遲緩,像是隔著一層水在動。
指尖觸到她皮膚的時候,我停了一瞬。
太冷了。
「只是冷而已……暖一暖就好了。」
我低聲說著,像是在說服誰。
我又將炭火升起,把她安置在火旁。
不敢太近,又怕她冷。
我反覆挪動,怎麼都覺得不對。
夜深了。
風從破門灌進來,火光忽明忽滅。
我坐在她身旁,一遍一遍喚她的名字。
「念念。」
「念念。」
聲音在屋內空蕩蕩地回。
不知過了多久。
我忽然想起——
村裡有人說過,人剛死魂未遠去。
若喚得夠久,還能回頭。
我猛地坐直。
「念念,回來。」
我盯著她的臉。
「念念,聽得到嗎?回來。」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冰冷僵硬。
「爹在這裡。」
「妳回來。」
風聲更大了。
門板發出「喀啦」一聲。
火光猛地一晃。
我死死盯著她——
像是只要我不眨眼,她就會動。
我輕哼著念念睡前常聽的調子。
喉間乾裂,如火灼燒;嘴唇亦裂開,隱隱作痛。
我就這樣抱著她,沉沉睡去。
夢裡,我見到念念。
她與往常無異,在田埂上嬉鬧。
我心中一喜,朝她奔去,想如往日那般將她抱起。
可就在觸及她的瞬間——
她忽然變回臨睡前那副冰冷的模樣。
她瞪著空洞無瞳的黑眼,血淚滑落。
「爹爹,好痛……好痛……」
「爹爹,為什麼你不在……」
「爹爹,我好怕……」
我看著她面目全非的模樣,猛然驚醒。
睜開眼,懷中的念念依舊冰冷。
我想挪動身子,卻早已麻得動彈不得。
我張口,又一次喚她。
「念念……」
「念念……回來……」
念念……不會回來了。
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
那我該怎麼辦?
我現在去死,還來得及在黃泉路上找到孤身一人的念念嗎?
如果我死了,沒有黃泉,也遇不到她,怎麼辦?
可我想不到,比死更好的活法了……
我就這樣抱著念念,癱坐在牆角。
目光落在地上——
一隻死去的蟑螂。
很快,一隻、兩隻,接著是一群螞蟻圍了上來。
不過片刻,地上只剩下蟑螂的腳與翅。
或許——
念念的肉身,終會如此。
或許——
念念的魂,還在某處。
或許——
我能把她找回來。
或許——
找回她,她還能再活過來。
或許——
真的做到了,我就能一直陪著她。
那……我該怎麼辦?
我看不見所謂的魂。
也不知道,該如何不讓她魂散。
若在那之前,她就已經投胎了呢?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只想要念念……
我伸出手,輕輕滑過她的臉頰。
就像從前,喚她起床時那樣溫柔。
一滴。
兩滴。
淚水止不住地落下。
忽然間,像決堤般傾瀉而出。
落在她的額頭、眉間、眼睛、鼻尖、唇上。
我一遍遍替她拭去。
可身子的疲憊,終究追不上這淚水的速度。
我停下手。
深深吸了一口氣。
慢慢平復。
我俯下身。
輕輕地、柔柔地——
像往常她熟睡時一樣。
在她額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生怕驚醒了她。
我很輕。
很慢。
很小心地抱起念念。
即使全身僵硬、麻痺,痛得使不上力。
我仍將她抱回床上。
那張硬冷的木床。
我替她鋪好被褥,仔細蓋到肩上。
像她只是睡著。
我如常走回灶間。
添柴、燒水。
打開米缸——
才發現,米已不在。
我翻找著,卻再也找不到一點藥材或吃食。
我將最後剩下原本準備過年用的鹽倒入水中,一同煮開。
待稍涼後,我下意識開口——
「念念——」
聲音戛然而止。
我愣了一瞬。
她不在了。
不。
她只是睡了。
我慢慢將鹽水喝下。
讓身子恢復些力氣。
這樣,才能活。
即使我不知道為何而活。
即使我想不到,比死更好的活法。
我拿起刮刀。
摸著下巴,一點點刮去鬍渣。
如同往常。
我走到溪邊。
那裡還殘著碎衣、斷肢與血肉。
我洗了個澡。
回到家。
我將推車推了出來。
鋪上被褥與枕頭。
小心地,把念念放好。注意有沒有把肩頭蓋好,不然會著涼。
然後——
一把火,燒了這間屋子。
我推著她,離開。
我也許會被路邊的野狗分食。
我也許會被流匪或難民殺了。
我輕笑了一聲。
我還有什麼,可以失去的嗎?我沿著黃巾賊行過的路往前走。
草鞋破了,便丟了。即使腳底的血跟繭反覆交替。
我摘些路邊葉子,遮在念念身上,不讓烈日直曬。
她怕熱。
她會唸我的。
到了下一處城鎮,已成賊軍據點。
「站住!」
門口兩名裹黃巾、持鋤的漢子將我攔下。
「我是醫者,是郎中。你們軍中,該用得著人吧?」
兩人對視。
目光在我身上與推車間來回。
我像個難民。
還拖著一具屍身——
不。
是我女兒。
他們低聲商議片刻。
隨後一人喝道:
「天公將軍准見!」
我低著頭,推著念念入內。
耳邊傳來細碎低語——
「怪人……拖屍的……離他遠點……」
我未曾回應。
一路走進原本的衙署。
踏入堂上。
我看見那所謂的天公將軍。
——是害念念受苦的人。
青筋在額角暴起,視線一瞬發紅。
我低頭,前行。
冷靜行大禮。
「草民陳某,某村郎中,承祖業藥鋪十餘年,今來投效天公將軍。」
「嗯?」
堂上之人目光在我身上反覆審視。
「推車上,是何人?」
「回將軍,是草民閨女。」
「既死,為何拖行上路?」
「死不瞑目。」
他頓了一下。
「為何投我?」
「求報仇。」
我聲音低而穩。
「亦知軍中需醫。草民自認可用,只求將軍作主,給草民一個雪恨之機。」
「報仇?」
他笑意帶冷。
「不該找我嗎?」
我立即伏低。
「若將軍垂憫,請為草民作主。查明軍中何人所為,許草民與之一戰,雪此血仇!」
「好!」
他一掌拍案。
「帶出來。」
其實——
我早已知是誰。
踏入堂上的那一刻。
左側第二人,持長矛的黑面漢子,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震。
我抬頭看向他。
裂嘴露牙擠出一個滲人的笑。
伸手。
做了個「請」。
他遲疑。
望向將軍。
直到旁側一名似參謀之人低聲進言。
將軍點頭。
示意他出列。
我躬身。
「謝將軍。」
話音未落——
我已猛然撲出。
那漢子大驚,長矛直刺。
我不閃不避。
矛鋒入腹。
很好。
我本也不打算活。
我自始便盯準了他的喉。
任矛穿身而過。
我迎上去。
右手猛然扭住他的頭顱——
張口。
狠狠咬下。
堂上倒抽冷氣之聲四起。
我只想殺了他。
他瘋狂掙扎。
我只覺氣力與血,一同流失。
他的掙扎,漸漸弱了。
我卻未曾鬆口。
直到——
一切歸於寂靜。
之後的事,我已不記得。
再醒時,是隔日。
我才知道——
他的脖子,被我生生咬斷。
堂上,只剩一顆瞪大雙眼的頭顱。
無人敢近。
只道邪門。
我以軍醫之身,暫居軍中。
自鉅鹿起事,一路隨軍。
我多在傷兵營進出,少問軍務。
大軍至廣宗,紮營。
不久,傳令至——將軍召見。
我心生疑惑。
我不過一介醫者,何以入帳議事?
「報——草民陳某,奉召而至。」
「入。」
營帳不小。
帳中,唯有天公將軍一人。
他本跪坐案後。
聞聲抬頭,看我一眼,笑。
「可還習慣?」
「尚可。」
他看著我,語氣不急不緩:
「拖屍人、拉屍大夫、鬼郎中……」
「名聲,不太好。」
我未辯。
「草民但求心安。」
他輕笑一聲。
「你可知,我這些術從何而來?」
他從懷中取出三卷竹簡。
「此為《太平要術》。」
「仙人所授。」
「生死人,肉白骨,未必不可。」
我喉間一緊。
視線落在那竹簡上。
帳中一時無聲。
他看著我,像是在等。
我開口。
「天道無情。」
「無情,則無主。」
「既無主——人,何不能抗?」
「逆天而行,或能人定勝天。」
我聲音不高。
卻不退。
將軍聽完,沉默片刻。
起身。
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將那三卷竹簡,塞入我手中。
拍了拍我肩。
「好。」
「我也想看看,你如何逆天。」
他轉身。
「我已在此道之中,不缺你一人。」
「去吧。」
他命人備下盤纏與路引。
又給了衣物與鞋。
我低聲:
「將軍……」
「嗯?」
「可否再給兩套孩童衣物?」
我頓了頓。
「……我女兒,也該換身新衣。」
他看著我。
笑了笑。
「你啊你。」
開始讀《太平要術》後,
挖墳、拼屍、諸般邪術——
我竟樂此不疲。
「倒也像個妖人了……」
我自嘲。
盛夏難耐。
我一手拉著推車,一手翻著竹簡。
低頭讀著。
腳下一絆——
我下意識開口:
「念念,抓穩——」
話音未落。
我心頭一震。
不對。
我猛地回頭。
推車後方,空了。
我愣了一瞬,隨即轉身奔去。
她早已摔落在地。
我趕緊將她抱起,放回車上。
拍去塵土。
一邊揮手,驅趕那些盤旋的蒼蠅。
不知過了多久。
我漸漸不再與活人往來。
連墳土、屍油這些東西,也成了我藥中的一味。
聽說天公將軍敗了。
我落腳在陳留近旁的一處小村。
照舊行醫,換口飯吃。
只是村中孩童見我,總遠遠避開。
我知道原因。
我身上的味道,連我自己都聞得到。
我用所能想到的藥材,一層一層將念念裹住。
艾草、蒼朮、白芷、雄黃——
混著酒與灰,反覆塗抹。
只求壓住那股氣味。
只求她不要壞得太快。
可我也知道——
撐不久。
我一面苦讀《太平要術》。
一面四處打聽,尋那些修煉、煉丹、養魂之說。
多半是騙子。
也有幾個,看我的眼神,與常人不同。
他們不問我為何帶著屍身。
只問我——
「你想留住什麼?」
我沒有回答。
我只把書翻得更快。
書中所載,多是符籙、藥餌、存思之法。
有一段,寫得極簡。
不談生死。
只言——
「魂可拘,魄可縛。」
字不多。
卻讓我停了很久。
我開始照著那些殘缺的記述去做。
夜裡,我不再點燈。
只在屋中設席。
以藥煙熏之。
艾草與松脂混燃,氣味嗆人。
我將念念放在中央。
一遍一遍喚她。
不求她醒。
只求她——不要走。
我開始對她說話。
說白日所見。
說從前的事。
說她小時候如何賴床。
說她怎麼怕熱。
有時,我會覺得——
她聽見了。
我不敢停。
我用藥封她口鼻。
用布束她四肢。
不是怕她動。
是怕她散。
我不再讓她曬到日頭。
也不再讓風直接吹到她。
她的身子,越來越輕。
卻又越來越不像人。
有一夜。
我如往常般喚她的名字。
聲音像往常一樣,落在空處。
可那一晚——
我忽然覺得,有什麼在回頭。
不是聲音。
不是動作。
只是——
一種「沒有離開」的感覺。
我整個人僵住。
不敢動。
不敢呼吸。
我慢慢伸出手。
停在她臉前。
沒有風。
卻有一瞬間——
我感覺到一點點涼意。
我笑了。
很久沒有這樣笑過。
「念念。」
我輕聲。
「妳還在,對嗎?」
那一刻,我不再懷疑。
我做對了。
即使她不再說話。
即使她不再睜眼。
只要她還在——
就夠了。
從那之後,我每天都像從前一樣跟她說日常。
睡前,依然抱著她,哼著屬於我們的睡前曲。
那一夜——
我夢到念念了。
她站在榻前,看著我。
看著我抱著——那具空殼的她。
「爹爹。」
我還在睡。
「爹爹。」
第二聲落下。
我猛然驚醒。
我看向站在榻前的念念——
又趕緊低頭,看向懷中的念念。
我慢慢靠近她。
雙手顫抖,想像往常一樣,想把手貼在她的臉頰。
她總會親暱地回應我。
「念念……」
聲音出口的同時,淚水也跟著湧出。
她輕輕閉上眼,臉緊緊貼著我的手。
像是在感受我的溫度——
或是這份溫暖。
然後,她微笑。
退了一步。
我這才看清——
她身上纏滿鐵鍊與符紙。
臉色慘白。
像是在承受極大的痛苦。
我慌了。
趕緊放下懷中的念念,衝向她。
我拼命撕扯那些讓她痛苦的東西。
她搖頭。
仍然微笑。
輕聲說:
「爹爹,沒用的。」
「陰陽有別。」
「你做的事情,是在逆天。」
「不!!!」
我吼了出來。
「我不管這賊老天!」
「我就是要妳!!」
「爹對不起妳!!讓妳一個人!!」
她只是搖頭。
「不然……」
我聲音顫抖。
「妳帶爹走,好不好?」
「爹求妳了……」
她看著我。
然後說:
「爹爹。」
「你讓我走,好不好?」
「不!!!!」
我徹底陷入癲狂。
完全無視她的話。
我在夢中瘋狂撕扯那些東西,不停嘶吼——
我猛然驚醒。
我立刻看向懷中的念念。
還在。
就好了
我開始思索,如果要逆天,那要如何逆?
不如先傷天害理,或許才有隙可乘?
我想起村口那戶人家。
那戶人家的丈夫前陣子被徵召去從軍,家裡只剩一個懷孕不久的杜氏。
當晚——丑時,我睜開眼。
我拿出白天備好的迷香。
俯身,親了親念念的額頭。即使看起來,只剩些碎肉黏著骨頭。
我柔聲說道:
「念念乖,爹想到一個法子,或許可行。等爹。」
我推上推車,就這樣小心翼翼地往村口那戶人家去。
一路上,我留意四周動靜。
直到到了門前,我打開火摺子,在窗紙上戳了個小洞。
用粗布掩住口鼻,讓香氣慢慢燻進去。
約莫一刻鐘,香燒盡。
我又多等了一會,先試探地敲了幾下門——沒有回應。
我輕輕推門,走了進去。
杜氏躺在床上。
我喚了幾聲,沒有反應。
我小心靠近,推了推她的肩——仍舊沒有動靜。
我用另一塊沾了迷香的布,摀住她的口鼻。
然後迅速將她扛上推車,推回家。
相傳受精入孕,乃天大之喜。
上天有好生之德——
或許,我可以借這些「生」一用。
我撒了許多麻沸散在她身上。
然後,拿起小刀。
對準心口——刺下。
她因痛楚睜眼,瘋狂掙扎。
還好手腳已綁,口鼻仍摀著。
很快,就沒了動靜。
我沒有停。
我用刀開腹,取出腹中尚未成形的嬰兒。
再把念念殘餘的屍身,放入其中。
縫合。
我瞥了一眼那嬰兒。
嗯。
應該可以做成上好的藥材。
我拿著嬰兒走向廚房。
約莫一個時辰——已成粉末。
我帶著粉末,拿起一瓢水,走回杜氏身旁。
我用手臂撐起她的上身。
另一手,將粉末倒入她口中,再用水灌下。
我做得很小心。
一點一點。
像在餵藥。
然後——
我就這樣,滿心期待地睡去了。
我再也沒有夢見念念。
一次也沒有。
直到杜氏的屍身完全腐爛。
我也沒有再看到我的念念。
直到我懸樑自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