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包東西直接被丟進我懷裡,重量不輕,邊角狠狠撞了一下我腰間的肥肉,我感覺它們在劇烈晃動。
我低頭翻找,裡面塞著各種證件——身分證、護照,還有一本薄薄的「使用說明書」。照片上是我,但又不是我,看起來比現在這張臉乾淨一點,也陌生一點。
東西才剛丟過來,那位牧師就已經轉過頭,開始盯著附近的香客看。廟裡香煙繚繞,空氣中混雜著焚香的焦味與悶熱的汗水味。人來人往,但他的視線明顯只鎖定在特定的目標上。
我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開口問道:「有任務?」
「沒有。」他連頭都沒轉,語氣隨意,「我只是在看妹子。」
說完,他又露出那個該死的痞笑。我真的很想尻他一拳,但想了想,還是算了——職場倫理還是要有的,畢竟他是大前輩,而且還是那個該死的「戰神」。
「謝囉。」他忽然開口。
「謝什麼?」我低頭看著手上的證件,視線停在名字那一欄:
郝孝。
我真他媽笑不出來。
「『大前輩』跟『戰神』,這兩個詞我喜歡。」他補了一句,語氣帶著一絲得意,然後又轉回去繼續物色香客。這傢伙……完全沒在聽人講話。
「那個……戰神大前輩。」我還是硬著頭皮開口了,「請問我可以改個皮囊或身分嗎?」
他這才慢慢轉過頭來看我,眼神戲謔,像是在看一個明知故問的白癡。「你覺得呢?」
我沉默了一下。「……好吧。」
我只能接受,畢竟這也是我自己選的。他盯著我,確認我沒有要繼續掙扎後,才緩緩開口:
「規則一:不要嘗試跟任何人暗示你原本的身分。」他頓了一下,視線掃過我手上的證件,「你現在,就是郝孝。」
語氣不重,但聽起來完全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規則二——」他又看了我一眼,「不要試圖干擾時間線。」
廟外傳來一聲鞭炮聲,悶悶地炸開,硝煙味瞬間濃烈了幾分。我沒說話,只是把那本「使用說明書」收進懷裡。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這本東西,可能比名字還要麻煩。
忽然間,四周陰風大作。奇怪,現在不是大中午嗎?我疑惑地環顧四周。
「哦!對了。」大前輩的聲音再次傳來,「你那件風衣是個好東西,那是我代班土地公一小時工資換來的。」
我盯著隔壁那間小學,原本平靜的校園竟在瞬間被翻湧的烏雲籠罩,一股陰森的寒氣撲面而來。在那團詭異的迷霧中,我竟看到了三個日本兵……日本兵!?
沒錯,我揉了揉眼,那確實是日治時期特有的土黃色軍服。看那陳舊的色澤與死寂的氣息,靠北,真的見鬼了!
「你沒說錯,確實見鬼了。」這時,大前輩沉穩地走過來,厚實的手掌重重拍在我的肩頭,語氣凝重地說:「上吧,任務來了。」
那些日本兵顯然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他們邁著僵硬的步伐走到小學圍欄旁,隔著鐵條死死盯著我,嘴角緩緩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邪笑。接著,在那日本兵身後,陸續浮現出好幾個……怎麼說呢,看起來像是那個時代的平民百姓吧。
緊接著,地獄般的景象在我眼前上演。那些日本兵毫無人性地揮動手上的步槍與刺刀,瘋狂虐殺那些手無寸鐵的民眾;甚至有女性被強行拖拽、當眾強暴。慘叫聲與布料撕裂聲交織在一起,而那些士兵每殺完一個平民,就會不時轉過頭,對著圍欄外的我露出充滿挑釁與嘲弄的冷笑。
「很好,我感受到你的怒火了,少年!去吧!!」
剛聽到這突兀的聲音,那嗓音竟迅速變得遙遠而空靈。我還來不及反應,眨眼間,四周的景象已然劇變——我竟然已經站在小學操場的正中央!
角落的日本兵立刻注意到了我,臉上掛著猙獰的笑意,拖著步履朝我逼近。
幹,靠北喔!我最好是知道要怎麼打日本兵啦!!
尤其當我看到那個原本正在施暴的日本兵,竟隨手抓起旁邊的步槍,黑漆漆的槍口直接瞄準了我的腦袋。
我他媽只能轉身就跑!
「咻——!」那是子彈呼嘯而過的尖銳破空聲,緊接著是「噗、噗」幾聲,子彈狠狠鑽進我身旁草地的悶響。
死亡的威脅就在腳後跟,我他媽除了拼命跑,根本別無選擇!!
子彈聲停了。我疑惑地停下腳步,轉過頭。
我看到那些日本兵正拿著刺刀,慢慢凌遲地上那些已經死掉的……鬼!?
接著,其中一名士兵割下了一顆頭顱,抬頭朝我露出邪笑。他起身,猛地將那顆頭顱朝我丟了過來。頭顱在我前方兩公尺處落地,又滾了一公尺,剛好停在我面前,正面對著我。
那不甘、委屈、害怕的表情,以及明明在吶喊卻發不出聲音的嘴型,讓我嚇得低頭不敢直視。
越來越多的斷肢手腳、器官,都被丟到了我附近,那些日本兵依然在瘋狂嘲笑。我看著滿地的殘骸碎肉與鮮血,腦中緊繃的理智線在這一刻,讓我清晰地聽到「崩」的一聲——
斷了。
我的雙目瞬間一片赤紅,腦中卻異常清醒,只剩下純粹的殺意。情緒在燃燒,思緒卻冷得像冰。
為什麼我會自殺?為什麼自殺後,還要變成這副郝孝肥宅的模樣?
我抬頭仰天長嘯,感覺身體產生某種說不上來的變化。肌肉纖維像被重新編排,骨骼關節的活動角度被強行打開,體內湧現出足夠撕碎這些日本兵的力量。
我快速衝向那個對著殘軀還在進行抽插動作的日本兵。
距離七公尺。六。四。
對方仍未察覺。
三公尺時,他聽見風聲轉頭。瞳孔放大,嘴巴微張,表情停留在理解前的空白。
夠近了。
我猛地揮出手刀。
角度正確。力量足夠。切入點位於頸部左側。
先是一條細細的紅線。
接著,大量鮮血瘋狂噴湧而出。
喉嚨部位的軟組織與骨骼清晰可見。
然後,頭顱就這麼掉了下來。
延遲約一秒。
他的雙手才慌張地往原本脖子的位置瘋狂摸索,像是身體還沒收到死亡的通知。
其餘兩個日本兵發出野獸般的咆哮,同時朝我衝來。
一個位於十點鐘方向,步幅較大,預計兩秒後接觸。
另一個在三點鐘方向,右腳舊傷,速度稍慢,大約二點三秒。
先處理右側。避免夾擊。
我沒有遲疑,直接往右橫衝,目標鎖定三點鐘方向的日本兵。
對方準備抬手防禦,肩膀先動了零點二秒。太慢。
我猛地抬起右腳,對準他的腹部狠狠踹下。
腳掌接觸瞬間,我清楚看見他的臉因劇痛而扭曲。橫膈膜失去作用,口水與胃液同時噴出,眼球微凸,每一絲抽搐都逃不過我的眼睛。
接著,他以完全不科學的速度向後倒飛出去。
這不科學。
但我現在只接受結果。
殺。
我緊追著倒飛的身影衝了過去,在他落地前半步趕上,一把扣住後腦勺,順勢將他的臉狠狠砸向地面。
角度朝下。力道追加。二次衝擊。
我清楚聽到骨頭碎裂的悶響。顴骨、鼻梁、牙床同時塌陷。手掌心傳來黃白黏稠物濺上的觸感。
停止反應。
我抓起這顆姑且還看得出是頭顱的東西,轉身跑向最後一個日本兵。
他的腳步亂了。呼吸變快。恐懼已經接管身體。
很好。
我看著他臉上浮現恐懼的表情,然後用他同伴的頭顱,對準他的鼻子狠狠砸了下去。
第一次撞擊,鼻骨凹陷。
第二次,眼眶碎裂。
第三次,下顎偏移。
直到我的手前方,再也沒有任何阻礙。
然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第一個被我斬首的日本兵竟然「活」了過來,他再次發出怒吼向我衝鋒。我被迫展開新一輪的廝殺。
戰鬥一直持續到深夜,我的感官已經徹底麻木。
為什麼殺不死?
我只想發洩我這爛透了的人生。我殘餘的怒火,更多是來自於對自己的後悔,那股恨意遠大於對這些日本兵暴行的憤怒。
殺!!
殺!
殺。
殺……
……殺。
…………殺。
我像具失去靈魂的機器,繼續機械式地肢解著這些永遠殺不完的日本兵。
突然,一隻厚實的手掌輕輕放在我的左肩,接著又輕輕拍了兩下。
眼前原本還在被我肢解的日本兵屍體瞬間消失了,連同我身上、地上所有的血跡也一併清空。
我開始哭,止不住地大哭。
哭我為什麼要自殺,哭我那滿心的後悔。我把所有的不甘與憤怒全都吼了出來,直到呼吸稍微平緩。
那隻一直待在我身旁的手,遞了一根菸過來。
「這是好東西喔,我代班關聖帝君一小時的薪水,也才只能換兩箱。」
我笑了,接過那根菸坐了下來,這才發現全身劇痛難耐。
「鬼是殺不死的,他們是一種能量的展現。那些被殺的百姓也一樣。」大學長穿著正式的牧師服,戴著那副金框墨鏡站起身,拍了拍手,「他們雙方不停放大死前的恐懼,那種能量才散不開,所以旁邊才有媽祖廟,算是鎮壓他們吧。」
隨著他的動作,剛才那些日本兵和平民鬼全都浮現了出來,這次他們的表情平靜了許多。
大學長緩緩走到其中一名日本兵面前,手裡拿著那本看起來隨時會解體的老破聖經。他轉頭對我說:「鬼是殺不死的,要讓他們進入輪迴,需要最高頻的振動頻率——那就是『愛』,看好了!」
他看著日本兵問道:「我問你,你有感受到愛嗎?」
日本兵一臉困惑。
我盯著牧師的背影,只見他猛地舉起手中的老破聖經,反手就給了那個日本兵一個響亮的耳光。
「我問你,有感受到愛...嗎?」
日本兵依舊困惑,眼神中的疑惑更深。大學長俐落地將書換手,反手又是一個耳光:「這樣兩邊都有了,很公平。我問你,你服不服?」
「說錯了。
是你有感受到愛了嗎?」牧師依舊在宣揚愛
「@#$$%*^**^!」那日本兵比手畫腳嘰哩呱啦說了一堆日文,我完全聽不懂。
「喔!對了,忘記告訴你,我們的溝通方式不限語言了,不過你還不會。」大學長在身上一陣摸索,隨手丟了一條口香糖給我,「拿去,咬著它就能跳過語言限制。這是我上次代班財神時,虎爺藏起來被我充公的。」
我開始咀嚼那條口香糖,瞬間,我聽懂那日本兵在說什麼了。
「拜託您了!!我的大爺!!您的身分擺在這,我們都知道您隨便就能滅了或超渡我們。不就是要教徒弟嗎?現在戲也演完了,可以送我們去輪迴了嗎?」
「幹!你這樣說出來我很沒面子知道嗎?」我看到牧師又把聖經換手,反手又是一個耳光。
但這次,隨著耳光接觸的瞬間,那位日本兵竟被一團溫暖的白光包圍,臉上一片祥和與放鬆。他順著耳光的方向化作一道白光飛向遠方,最後還閃爍了一下。
接著,大學長打了一個響指,其餘的鬼魂也都化作白光飛走了。
我看得目瞪口呆,嘴巴下意識地咬了兩下口香糖,確定還有味道,才敢肯定自己不是在作夢。
大學長轉過身,露出那帶著深深酒窩的痞笑說:「對了,你的遺體已經被送到殯儀館了,你老婆跟小孩在那認屍,你要去嗎?」
本想直接答應的我,卻猶豫了。「我……要怎麼去?才不會破壞規定?」
「問得好。你雖然又蠢又懦弱,不過倒是挺會問問題的。」大學長挑了挑眉,「你有聽過,親人離世後會變成蝴蝶回來的故事嗎?」
畫面一轉。
我在殯儀館內飛翔著。不錯嘛,想不到蝴蝶的飛行體感這麼快,而且視力好得難以形容!我難掩興奮,這下子我可以放心去看老婆了。
飛過廁所外的鏡子時,我隨意瞥了一眼,飛出去一段距離才察覺不對勁。我趕緊折返回鏡子前。
操!!!這哪裡是蝴蝶!!我現在他媽的是隻蒼蠅!!一點都不浪漫好嗎??
我欲哭無淚地尋找著老婆的身影。憑著一股直覺,我往右拐了一個彎,飛了進去。
「媽媽……爸爸真的死掉了嗎?」
「媽媽……我好想爸爸……」
聽著兩個寶貝女兒的哭聲,我停在門口看著。那個冰冷的我,正靜靜地躺在床上。老婆在一旁強忍著眼淚,安撫著小孩。
「你真的就這樣走了?」幾個深呼吸後,老婆低聲問道。
「對,你是輕鬆了,可是我呢?我們呢?!!我們呢?!!?」
老婆終於崩潰咆哮,那一聲聲嘶吼彷彿抽乾了她所有的力氣。她軟弱地緩緩坐下,頭貼著女兒的頭一起痛哭。我想靠近,想聞聞她們的味道,想讓她們知道我只是換了個樣子守護著。
我試著靠近。
嗡……嗡……
不管我怎麼努力接近,都會被她們下意識揮手趕走。我只能換個地方停下,遠遠地看著她們。
大約十分鐘後,我看著老婆慢慢起身,走到那個「我」的身邊,輕聲說道:
「你知道我是為什麼跟你在一起的嗎?是因為你的責任感!!我嫁給你、生小孩的時候都知道,你沒有穩定的工作和經濟基礎,可是你熱愛生命、愛冒險、樂觀,而且有責任感。」
嗡……嗡……
老婆的手又揮來了,我無奈嘆氣飛走。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哀傷:「我很不想說,但你這幾年的樣子,跟死了差不多。我本來也在考慮離婚了……謝謝你,我曾經真的很愛你。如果能再選一次,我會給你更多的包容跟愛,好好接住你。因為我知道,沒有人能比你更包容、更愛我了。」
嗡……嗡……
揮手。嘆氣。飛走。
「我一直都知道,也一直跟自己說愛情不能當麵包。可是,我就是因為你,才體驗到什麼是被捧在手心呵護的愛。可是……那個你,也不見很久了。」
「我走了。」
她牽起小孩,離開前,深深看了那個「我」最後一眼。
聽完這段話,我徹底愣住了。
我到底做了些什麼?
我竟然讓我最愛的人,如此痛苦地承擔這一切?
可當我回頭去想那些過去的問題,我也很清楚——問題不只在我。
我就像寄生在海龜身上的藤壺。
吸附著。消耗著。理所當然地存在著。
而她,就像背滿藤壺的海龜,無助地在海中游著,拼命尋找任何一絲獲救的機會。
就算知道機會渺茫。
就算可能是陷阱。
可能有毒。
可能只是另一場災難。
可為了活下去,她也只能伸手抓住。
愛的本質,早就已經扭曲了。
那不是依靠。
不是陪伴。
不是救贖。
比較像兩個快溺死的人,死命抓著彼此,一起往下沉。
我好像懂了什麼。
卻又加深了更多不懂。
我神情複雜地想著那個我最愛,卻也一直傷害著我的人。
到底是她傷我。
還是我們都在傷彼此?
我感到一陣虛脫,連揮動翅膀繼續飛的力氣都沒了,直接摔落在地面。
狼狽地趴著。
隨便來一隻腳——
我就會再死一次吧?
我看著鞋底在視線中迅速放大。準備再死一次的我閉上了眼睛,然而,想像中的疼痛感卻遲遲沒有襲來。
我睜開眼,看著大學長那張帶著痞笑的帥臉,此時我的世界中,他顯得無比巨大。
他輕輕彈了一個響指。
畫面一晃,我變回了那個 BMI 超過 40、穿著蘿莉女僕 T 恤,胸前還印著一個大大的「推」字的模樣。此刻,我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坐在我自己的遺體旁。
學長拍了拍我的肩膀,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他知道我現在需要冷靜吧。
「沒錯!」他留下一個帥氣的背影,說了沒錯後,隨意地揮了揮手,就這麼消失在視線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