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男孩，一頭短髮與渾圓高大的個頭，每次放學回到家就解開制服鈕扣，以無袖吊嘎和開放的衣襬開門迎接家教老師。一年級開始跟我上課，發現老師會問一些他答不上來的問題，數度在座位上就開始啜泣，課後又向媽媽哭訴拒上家教。後來成功克服這種不適，開始耐受不解、困惑的狀態，長成一位能學習、能思考的孩子，學校成績也不怎麼惹人擔心。
有一次媽媽課前傳訊息給我：「這孩子好像國語不好」。
我問他怎麼了，他說：「他分不清楚往前數跟往後數，所以回答不出題目的要求。」
到了孩子房間，我拿到他那張94分的數學考卷，與他討論起答錯的那個小題組，題目列出一排數字「...4，6，8，10...」
我問孩子：「從8開始往後數三個位置，會數到哪個數字？」，
他答「2」，但學校老師說：「答案是14」，第二小題則考學生往前數，而他也錯了。
「這題老師有檢討過了嗎？」
「我還是覺得很奇怪。」
「說說看。」
「我是在往後數啊，但沒辦法數到14。」
「你往後數給我聽。」
「8，6，4，2...」
「往前數呢？」
「8，10，12...咦，怎麼數到14了？」
「遇到什麼狀況？」
「這明明是往前數，它卻說是往後...」
我們後來回頭釐清了一遍，+1、+1的數數在孩子這兒叫做「往前數」；而考卷、或是在大人這邊叫做「往後數」。既然他的邏輯自洽，那果真是媽媽說的，孩子不是數學不好，而是國語不好嗎？我認為不是的，不是他的國語出問題，因為這是語言本身的問題。
我們的語言以「方位」來描述時間，「以前」指的是已經過去的時間；「以後」則是還沒到來的時間，通過前後方位的類比，時間就能被我們看成一條軸線；數軸也具備相似的結構，國高中的歷史課本用來呈現朝政迭代、重大事件順序的線圖，其實就與數軸長得很像。當我們說「往後數」、「接著數」，腦袋裡的數軸就像時間軸一樣滑動起來，將尚未抵達的點拉向此處。我們說得太習慣而感到理所當然，其實「往前、往後」都是隱喻－－我們在通過空間經驗來理解抽象概念。
（我們里長德高望重、這人個性溫柔、你令我寒心... 你找得出來哪裡還藏著隱喻嗎？）
然而，低年級孩子卻不見得具備相似的結構。當他們+1、+1的數數，更像是從最簡單的1、2、3開始踏上一段「向前探索」的旅程，每認識一個新的數字符號，都是在「向前邁出一步」。由於腦袋裡還沒形成清晰的「時間軸」與「數軸」的結構，當遇到語言動用方位概念來描述數數時，孩子並不能像大人一樣，直覺的以「往前」、「往後」來對應數軸拉動的方向，他們對方位概念更直覺的認識，是「當我往前走，我就會去到下一個地方」，而下一個地方，就是他數數的方向。
我試著將大人的這套理解分享給孩子，聽過以後他還是認為，「往前」更適合描述數數，我便不再多提，轉頭與孩子拿出我們練習閱讀用的讀本，確認他完成了上次吩咐的練習…
「寫得很好，現在請往後翻到下一頁，看看這裡在講甚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