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課外時間與家長談話,也屬於工作的一環,通常都在上課前後、或平時以Line簡短聯繫。偶爾會遇到家長嚴謹的約一個時段找我,可能就是孩子在家裡出現了一些變故,以致家長需要徵詢不同意見、或想請我協助對孩子旁敲側擊。
一次一位媽媽約我到咖啡廳,向我談起這陣子教養孩子的種種難題,比如夫妻倆如何難在孩子的事情上勁往一處使、小四的兒子開始利用平板逛情色內容等,而我們花了最多時間聊的問題,是上高年級的女兒,不再像之前一樣,期待每天睡前與媽媽單獨的聊天時光,而是自己上床後,不等媽媽過來便先入睡,孩子似乎不太想主動向媽媽分享自己的生活了。
孩子不向家長分享自己的生活,於是家長有了空間去猜,猜難以設限,難免越猜越嚇人:他是不是交了壞朋友?是不是討厭爸爸媽媽了?還是做了什麼、遇到什麼太嚴重的事而不敢告訴大人?
我問媽媽:學校班導最近有向家長反應甚麼事嗎?篩不出特別要緊的線索;回顧我自己上課時對孩子的觀察,似乎也沒有注意到什麼異常。我當下有些汗顏,擔心著是不是孩子其實有表現出不對勁,而我卻給忽略了。
媽媽補充起,這學期女兒結交了一個朋友,在班上被認為是比較「不受教」的孩子,會開低俗的玩笑、玩粗暴的遊戲,在班上樂意與他玩的女孩很少,連在男孩圈裡也不甚受待見。不知怎麼的,文靜的女兒竟和這個性格頑劣的女孩玩到一起去了。雖然在班導、母親的追蹤下,並沒有發現過分的事跡,仍對二人的友誼感到擔心。
「姊姊會不會是被我問煩了呢...」
後來,我應媽媽的拜託,找機會了解孩子的交友狀況,並持續關注了一段時間,直到小學畢業,也沒聽說兩個女孩出現甚麼狀況,甚至升國中的暑假,還偶爾會通話聯繫。我們才算對這份友誼放下心。
大女兒上國一後,一次和我聊到,小學曾有同學連續幾次向他借橡皮擦,還回來時已被鉛筆戳滿墨色的洞、或是乾脆還不回來。我驚問:「是六年級結交的那個女生嗎?」他說沒錯,甚至補述了一些對方的劣行。
「那為什麼當時不告訴大人呢?」
「因為我已經處理好啦。吵過架後他就買了新的橡皮擦賠我了」
「那為什麼現在可以說了?」
他想了一下後說:「對耶... 為什麼呢?可能是現在就不會被煩了吧哈哈!」
孩子的能力範圍與陌生世界之間,似乎是一塊界定不清、時進時退的尷尬地帶。通常大人們在這地帶以內,安心將自由與責任歸還孩子;並在化外之地收束權力以保護孩子。難為的地方正在於,這種尷尬地帶上的事情該如何拿捏呢?多管一分害自己成為了古板、 嚴苛的家長;少管一分怕沒盡到父母的職責,讓孩子遭遇不該獨自面對的險境。
孩子自己似乎也是一樣,在尷尬地帶內遭遇的事情,往往要全力以赴才有機會克服。即使背著大人成功屠龍,還要擔心被知道後,迎來的不一定是大人對自己成就的稱讚,也有可能是「你怎麼敢」的指責、或大人止不住的擔心。面對指責自不必說,誰都不喜歡;但花力氣說服、安撫大人的擔心,又是一番勞動,對屠龍歸來、滿身疲憊的騎士,實在是不堪負荷。於是沉默變成了理性的選擇,孩子決定暫時只由自己,見證自己的成長。
這是不是說,我們應該尊重、信任孩子的沉默呢?我想前提是,孩子在屠龍失敗時,會直覺地向大人求救,否則當遇到孩子的沉默,我們難免又陷入猜測的困境。至於怎麼營造這個前提,恐怕又得經過一番思考與嘗試了。我們大人也還在自己的尷尬地帶中摸索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