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影像之間,並無直接關聯,卻在觀看之際,悄然形成一條隱約可辨的線索。那不是題材的延續,而是一種感受方式的呼應。當我的友人看到紐約地鐵中那對相擁卻低頭滑手機的男女時,腦中忽然浮現出雷內·馬格利特的《愛人》(1928),並且分享給我,使我也感受到高度的審美愉悅。
兩者相隔近一世紀,卻彷彿在不同時代之中,共同說明著一件事: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並不總是來自身體。
一、被遮蔽的接觸:現代性的隱喻
《愛人》(1928)之所以令人難以忘懷,不僅在於其視覺上的異樣,更在於那種難以言說的心理張力。兩個人彼此貼近,甚至進入最親密的接觸——接吻——然而一層布,將面孔完全隔絕。那布既輕且薄,卻又不可穿透。
這樣的設計,使親密本身產生裂隙:看似靠近,實則無法真正抵達。
若置於二十世紀初的文化語境來看,這或可理解為一種現代性的感受:個體意識日益清晰,人與人之間的界限亦隨之浮現。愛不再只是融合,而帶有某種無法消解的隔閡。這種隔閡並非外在阻礙,而是存在本身的一部分。
二、被分割的在場:數位時代的日常
轉向當代,那張流傳於社群平台的地鐵影像,情境極為簡單:一對男女相擁而立,身體緊貼,卻同時低頭看著各自的手機。
在最直接的層次上,它只是一幅街頭捕捉的瞬間,可稱為紀實影像;拍攝者未必以藝術創作為志,其價值原在於記錄。然而,一旦進入觀看與詮釋的脈絡,這樣的影像便不再只是「照片」,而逐漸轉化為一種可被閱讀的文化文本。
其耐人尋味之處,在於它所生成的象徵性,並非刻意安排,而是自日常情境中自然浮現。若需命名,或可稱之為「生成隱喻的日常影像」:拍攝當下未必具有象徵意圖,卻在觀看之中,呈現出與時代感受密切相連的意義。
在此情境中,並無遮蔽物橫亙其間,卻出現另一種形式的距離——身體在場,注意力卻分散;情感尚未消失,卻不再集中於彼此。
這種距離,並不張揚,也未必令人不適,反而更接近一種被接受的日常狀態。
三、情感結構:從異樣到常態
在此脈絡中,雷蒙·威廉斯所提出的情感結構,提供了一個值得借重的觀察視角。
所謂「情感結構」,並非明確的價值主張,而是一個時代中逐漸生成、尚未完全被概念化的感受方式。它存在於藝術之中,也滲透於日常生活。
若將兩張影像並置,可以看見一種微妙的轉變:在馬格利特的畫中,隔閡仍需透過超現實的手法被凸顯,象徵意味明確而強烈;而在地鐵影像之中,隔閡不再依賴藝術形式來呈現,它已內化於日常行為之中,甚至不再被明確感知。
換言之,從「以藝術創造象徵」,到「由現實生成象徵」,距離的形態發生了轉化;而更深層的改變,則在於我們對這種距離的感受,已由不安轉為習以為常。
四、親密的再定義
這樣的變化,或許正在重新塑造「親密」的意義。
過往,親密往往意味著專注、凝視與相互回應;而在當代語境中,親密可以與分心並存,甚至逐漸被理解為一種「同在即可」的狀態。
這並不必然指向價值的滑落,而更接近一種條件的改變:當注意力成為稀缺資源,人與人之間的連結,也隨之調整其運作方式。只是,在這樣的調整之中,某些細緻而深刻的經驗,是否也隨之變得難以維持,仍有待進一步觀察。
五、在影像之間,看見尚未說出的感受
回顧這兩張影像,其意義並不止於對比過去與現在。更值得留意的,是它們在不同層次上所呈現的同一問題:人在渴望連結的同時,也逐漸適應於不完全的相遇。
馬格利特以藝術形式,揭示親密之中難以消解的距離;而地鐵中的那一幕,則顯示人們已在這樣的條件下,繼續日常生活。
兩者之間,並無斷裂,而是一條緩慢延伸的線索。那條線,不僅連結藝術與現實,也映照出我們這個時代的情感紋理。
若說影像的價值,不止於再現世界,更在揭示尚未被充分言傳的感受,那麼,這樣的並置,或可看成提醒:在最尋常的片刻之中,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往往已悄然改變;而我們對此的感受,也同樣在改變中。

René Magritte "Les Amants" (1928),是超現實主義藝術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

《無題》,拍攝地點:紐約地鐵;上線日期"2017/08/03;IG帳號:Subwaycreatures

被分割的在場:數位時代的日常

被分割的在場:數位時代的日常

被分割的在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