謄寫、抹除與覆寫:《隱蹟之書:重寫自我》

更新 發佈閱讀 5 分鐘

Palimpsest,依劍橋詞典電子版,這個字的中英文解釋如下:

 “A very old text or document in which writing has been removed and covered or replaced by new writing”
「(全部或部分原有文字被刮去,在上面另行書寫的)重寫羊皮書卷」
Palimpsest: The Story of a Name,圖片取自OPENTIX

Palimpsest: The Story of a Name,圖片取自OPENTIX


這個字也為紀錄片《隱蹟之書:重寫自我》(Palimpsest: the story of a name)下了最好的註解——這正是一部不斷謄寫、抹去與覆寫,由多人的書寫痕跡疊合而成的家庭故事與身分認同。

常年與法國新浪潮大師導演侯麥(Eric Rohmer)合作的加拿大籍華裔剪接師雪美蓮(Mary Stephen),常納悶自己的姓氏,是「陳」、「雪」、還是「史蒂芬」?而她與父母皆是正統華人,為何竟擁有西方人的姓氏。

這樣奇特的名字於她,充滿矛盾:當他們舉家移民至加拿大後,在周遭白人社群招來困惑;但當到了歐洲電影圈,這個有如洋人的姓氏,卻為她的剪接師職涯帶來好處。這個洋人的名字,是否讓她更能有足夠氣勢與那些西方電影巨擘平起平坐?

雪美蓮從「史蒂芬」出發,像是偵探解謎,收集拼湊父母過往留下的文字、相片、影像,追本朔源,一步步解密姓氏之謎,也漸漸解開父母年輕時的祕密。

謄寫

父親生前有一批紅色與黑色筆記本記載自身經歷,紅色是父親親筆手寫,黑色則是他人字跡端正的謄寫。雪美蓮從父親的自傳發現,他可能是澳洲原住民後裔,從小困頓落魄,帶著弟弟輾轉到香港當起苦工也改了名。後來認識母親,不久兩人墜如情網,共結連理。

婚後,兩人改名,命運從此有了戲劇性的變化。工作勤勉的父親在母親輔佐下,從藍領階級晉升成功致富的創業家,全家搬到豪華住宅區。父親會用攝影機拍攝一家人歡快的生活。從遺留的影片看來,他們會像洋人一樣開車優雅出遊,有時也會邀集親友來家中宴會,家庭氣氛熱鬧幸福。

還找到母親留下的剪報,原來母親婚前是老師,喜歡創作,會用不同的筆名投稿。那時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的姪子朱利安貝爾(Julian Bell)來中國武漢念書結識凌淑華,兩人曾有一段情緣。雪美蓮從筆名查到了一些蛛絲馬跡,母親竟可能正是幫兩人牽線的媒人。父親的更名也是由具文學才華的母親操刀。

抹除

但是,上面的「謄寫」,其實是抹去原有書寫痕跡的「覆寫」,由父親與雪美蓮各自刮除不想說出、不願見人的段落,擷取想保留的片段,加點虛構的料,另行書寫而成。無論是父母的人生,父親留下的家庭錄影,或是敘事至此的這部紀錄片,都是經過素材挑選、刪減、排列,重新剪接與詮釋之後,有意識的創作。

父親創作出一個轟轟烈烈的生平,一個和樂融融的家庭。

雪美蓮創作出一個動人的故事。

(而在這兩個創作之中,同樣愛創作的母親卻噤聲了。)

覆寫

多年後雪美蓮曾帶孩子回中國探望父親的弟弟五叔,姓陳的五叔與姓史蒂芬的父親一樣愛攝影(也與雪美蓮一樣)。最後,五叔留給雪美蓮一封信,說了一個關於父親生平的真實卻有點平凡的故事。

這是最終定稿嗎?

但是,換我這個觀眾來探問:「這個故事是真實的嗎?」

一連串的真實與虛構翻來覆去,看到最後,我實在忍不住起疑。這是真正的結局嗎?這是這個姓氏真正的來源嗎?或是導演突如其來、穿鑿附會的創意?

這趟追尋之旅解開謎團,也像是打開俄羅斯娃娃,透過詰問自身姓氏的來源,導演掀開一層層的娃娃,省視自己、家庭、與國族的身分認同。華人相比洋人終究是要自卑的嗎?一個華人創業家無論如何攀權附貴、接近洋人客戶、模仿西方家庭開心快樂,終究打不進洋人圈,即使移居加拿大,也只是矛盾的外人,空有史蒂芬之名卻不被視為史蒂芬。自己,是否也因擁有這個洋派姓名而享盡好處。

這部片反覆翻轉折疊成一部難以定義樣貌、頗為淘氣的紀錄片。故事的最終是真是假,導演沒有給出解答,似乎也沒有非要一個答案不可,畢竟記憶可能錯置,書寫本會刪減,影像原就是經過剪接的產物,所謂的真相莫衷一是。

而人生原本就是主觀,自己的生命,想怎麼活就怎麼活。這張羊皮書卷所有的書寫痕跡,都是這個人生的點滴。

(順帶一提,這部片的中文字幕也是翻譯得相當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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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停十分鐘|育兒生活間隙的日常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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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媽媽在育兒日常中展開的寫作計畫,讓生活稍微暫停十分鐘,撿拾觸動心中的文字,也為自己撐開一點休憩呼吸的空間。 目前邊寫邊建置,有機生長中。預計會有一些生活觀察、影視與劇場心得雜感、閱讀筆記、文案分享或翻譯討論。若巧遇喜歡的文字,剛好有點共鳴,歡迎偶爾來這裡佇足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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