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巷口，殘忍的街角第十章 留下來的人

人餓的時候，會先吃東西。人恨的時候，會先記住對方給的條件。 沈策看著平板上的資料。姓名：周明宇。二十六歲。資訊部專員。母親洗腎三年。學貸未清。名下無資產。旁邊附著一張證件照。年輕男人穿襯衫，頭髮梳得太整齊，像第一次進大公司時，努力把自己整理成值得被錄取的樣子。 這種人很多。出身普通，能力不差，願意熬夜，願意加班，願意相信制度。直到制度決定吃掉他。 沈策把平板推回去。「你還是愛挑這種人下手。」 沈國衡端起咖啡。「我挑的是最有效率的人選。」 「沒背景、缺錢、家人有病。」沈策說：「你挑的是最沒反抗成本的人。」 沈國衡不否認。「世界本來就會計算成本。」 「所以你把殘忍叫管理。」 「所以你才輸。」 兩人對視。這句話像釘子，釘進十年前那場局，也釘進現在。 陳默站在旁邊，像一堵沒有立場的牆。沈策忽然問他：「你看得下去？」 陳默沉默片刻。「我看的是結果。」 「結果是什麼？」 「有人活下來。」 沈策笑了。「你們這種人最有趣。把自己站在刀旁邊，就以為手是乾淨的。」 陳默眼神終於起了一點波動。 沈國衡把餐巾放到桌上。「我沒時間陪你懷舊。給你十分鐘。十分鐘後，周明宇會在法律文件上簽名。簽完，他背鍋。拒簽，他被毀。你若留下，我讓他走。」他說完，看了看腕錶。「現在開始。」 沈策低頭繼續吃牛排。一口。兩口。三口。像什麼都沒聽見。 沈國衡沒有催。他了解自己的兒子。越重要的時候，沈策越像沒事。那是他從小就有的壞習慣，也是最像他的地方。 四分鐘後，沈策喝了一口水。「你知道我在獄裡學到什麼嗎？」 沈國衡沒答。 「第一年，我覺得自己冤。第三年，我開始看懂裡面的人。有偷麵包進去的，有替老闆運毒進去的，有替老公頂罪的，有真的該關一輩子的。我後來發現一件事。」沈策抬頭：「坐牢的人，不一定最髒。」 會議室安靜得只剩空調聲。 第七分鐘，沈策站起來。傷口拉扯，肩膀滲出一點新血，他卻像沒感覺。「帶我去找那個年輕人。」 陳默看向沈國衡。沈國衡點頭。 三人走出私人餐廳，穿過長廊。玻璃窗外雲層很低，像要下雨。 法務會議室內，周明宇坐在桌前，雙手發抖。面前擺著離職協議、保密條款、自願承擔責任聲明。兩名主管、一名律師坐在對面。桌上甚至替他準備了熱茶。公司總在毀人之前，顯得很有禮貌。 門被推開，所有人起身。「沈先生。」沈國衡走進來，沒看任何人。沈策跟在後面。 周明宇抬頭，看見這個陌生男人時愣了一下。他不認識沈策，卻從那雙眼睛裡，看見某種比同情更危險的東西。看見經歷過。 沈國衡開口。「簽了嗎？」 律師回答：「還在溝通。」 沈國衡看向周明宇。「你母親的醫療帳單，本月二十七萬。你妹妹今年大學註冊費，還差九萬。你父親留下的債，剩六十八萬。你很努力，我知道。所以公司願意給你體面。」 周明宇眼眶紅了。這不是勸說，這是把一個人的脆弱逐條唸出來。 沈策忽然拉開椅子坐下。「寫得不錯。」 眾人愣住。「什麼？」律師問。 「劇本。」沈策說：「先威脅，再施恩，最後讓他自己簽名。」 沈國衡看著他，沒阻止，像在等。 沈策轉向周明宇。「你知道簽了會怎樣嗎？」 年輕人喉嚨發乾。「我……」 「你會變成新聞稿裡的個人疏失。三個月內找不到工作。半年後銀行催債。一年後你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真的有錯。」 周明宇眼淚掉了下來。沒人教過他，公司也會像牢房。 沈策站起身，走到他旁邊，拿起筆。所有人以為他要幫忙簽。結果他把筆折斷。 喀。 聲音不大，整間會議室卻像被雷打中。 沈策看向沈國衡。「十分鐘到了。我的答案是——」他把桌上文件一把掃落，紙張滿天散開。「我留下。」 主管們鬆了一口氣，陳默也微微放鬆。他們都以為沈策接受條件。 下一秒，沈策補上後半句。「但不是回來當你兒子。」他盯著沈國衡，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是回來拆掉這棟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