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巷口，殘忍的街角第九章 乾淨的人，手最髒

四十五樓的醫療室，比許多人一輩子住過的地方都乾淨。白牆、白燈、白床單。器械排得整齊，消毒水氣味裡混著淡淡木質香，像連疼痛都得經過設計。 沈策坐在床邊，赤著上身。護理師替他清理肩膀咬傷時，棉棒一碰到裂口，他眉頭都沒動一下。女人卻忍不住看了他兩眼。不是因為傷，是因為這種人通常會喊痛。真正被打爛過的人，反而安靜。 「需要縫合。」她說。 「縫吧。」 「會痛。」 「妳剛剛已經講過了。」 女人愣了一下，低頭繼續工作。 沈策望著玻璃窗外的城市。從這高度看下去，街上的人像資料點，車流像演算法。沒有哭聲，也看不見飢餓。難怪樓上的人總以為世界很好。 門被推開。黑西裝男人走進來，手裡提著紙袋。「衣服。」 沈策瞥了一眼。訂製襯衫、長褲、皮鞋。尺寸精準得令人不舒服。「你們連我現在穿幾號都知道？」 「沈先生一直保留你的資料。」 「真感人。」 「他不是你想的那樣。」 沈策終於轉頭看他。「每個幫兇都愛說這句。」 男人沉默片刻。「我叫陳默。」 「我沒問。」 「但之後你會常見到我。」 沈策笑了。「聽起來像威脅。」 「是通知。」 半小時後，沈策換好衣服走出醫療室。深灰襯衫貼合肩線，黑褲筆挺，皮鞋合腳。鏡面牆上倒映出的男人，像從垃圾堆裡被洗回人形。可眼神沒變，仍像一把沒入鞘的刀。 走廊上的秘書們偷偷抬眼。她們沒見過這個人，卻本能知道，他和這棟樓有關。有些血緣，不需要介紹。 陳默帶他穿過行政區。玻璃辦公室裡，主管們低聲開會；開放區裡，年輕員工對著螢幕拼命敲鍵盤。咖啡機前有人補妝，角落有人躲著哭。每個人都在努力維持專業。這城市最常見的妝容，叫體面。 沈策忽然停下腳步。十公尺外，一名二十多歲的男員工被兩名主管堵在會議室門口。他手裡抱著筆電，臉色蒼白。 「資料是你經手的。」主管說。 「不是我改的，我只是照流程上傳——」 「簽核帳號在你名下。」 「可是昨天是副總要我……」 「你最好想清楚再說話。」 另一名主管語氣更冷。「公司願意給你機會自己離職，履歷也好看。」 年輕人嘴唇發抖。「如果我不簽呢？」 主管看著他，像看一張可替換零件。「那就移送。」 沈策站在原地，沒出聲。那年輕人的眼神，他太熟。驚慌、憤怒、還抱著一點點天真。以為真相講清楚就有用。十年前的自己，也這樣。 陳默低聲說：「走吧。」 沈策沒動。「他犯什麼事？」 「內部流程問題。」 「誰的流程？」 陳默皺眉。「這不關你的事。」 沈策看著那名年輕人被帶進會議室，門關上前，他聽見一句：「簽了，公司會照顧你母親的醫療費。」 砰。門關了。像某段人生被蓋章。 沈策站了很久。走廊仍明亮，冷氣仍舒適，遠處甚至有人在笑。一切都正常得令人作嘔。 他終於開口。「這棟樓沒變。」陳默沒接話。「只是把刑具換成西裝。」 陳默帶他進入私人餐廳。長桌上擺滿熱食：牛排、濃湯、烤麵包、燉飯、海鮮拼盤。每一道都精緻到像藝術。 沈國衡坐在主位，正在看平板上的股價曲線。「坐。」他說。 沈策這次坐下了。拿起刀叉，直接切下一大塊牛排送入口中。不講話。吃得很快。像動物。也像在羞辱整個空間。 沈國衡卻只是看著他。「你小時候吃飯很斯文。」 沈策吞下肉。「你小時候也像人。」 陳默差點抬頭。 沈國衡卻笑了。「很好。」 「什麼很好？」 「你還有火。」 沈策放下刀叉。「你找我回來，是想看火，還是想再滅一次？」 沈國衡把平板推過來。螢幕上，是剛才那名年輕員工的資料。姓名、學歷、家境、母親病歷、貸款紀錄。乾乾淨淨。乾淨到適合犧牲。 「你看見他了。」沈國衡說。 「所以呢？」 「給你一個機會。」沈國衡抬眼，語氣像在談投資。「救他。」 沈策瞇起眼。「條件？」 「回公司。」 餐桌上很安靜。熱湯還冒著煙。窗外陽光燦爛。而沈策知道，真正骯髒的交易，從來都在最明亮的地方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