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二重奏：囚禁》繁體中文版書封
電影《格雷的五十道陰影》（Fifty Shades of Grey，2015）上映之初，網路電影資料庫（IMDb）的評分出現兩極化的情形。細究評分者的資料，不難發現無論是在什麼年齡層，女性給的分數都比男性來得高。這固然反映了原著小說的閱讀群眾本來就以女性為主，再加上羅曼史文類從來就不是受男性──以及「男性」主導的文學領域所接受的類別，會有這樣的結果毫不意外。不過，這波由英國作家E. L.詹姆絲（E. L. James）掀起的「情色風暴」（博客來網路書店的宣傳語句）確實是不容忽視的現象，因為它展現出女性的情慾需求，同時更讓女性成為情慾的主體。
在父權社會的監控下，女性必須是「閉鎖」的身體、「無慾」的聖女。她們不能談論性，也不能表現自己的慾望，只能被動接受男性的情慾，否則就會淪為「妓女」、「婊子」或「賤貨」。種種限制與規則或許能型塑出「女性」該有的樣貌，卻無法壓抑內在情慾的流淌。別忘了，看不見不代表不存在，如同潛伏在地底的涓涓伏流，只消好好引導或是提供一個出口，便會洶湧地傾洩而出。是故毫無性經驗的安娜，在經驗老道的格雷的教導下，才會在不知不覺中翻轉主動／被動的位置，讓格雷成為受制的一方。CJ．羅勃茲的首部小說《暗夜二重奏：囚禁》同樣遵循此模式。女主角黎薇兒和安娜一樣是處女，她們的外貌也同樣符合父權所設置的標準：平凡、安全且無害。不同的是，黎薇兒的外在形象是母親刻意打造出來的，「她總讓我穿長到搭地的洋裝，不許我化妝、戴耳環，全身上下最顯眼奇特的行頭，不過就是頭上那只髮夾。」黎薇兒自述道。母親之所以如此做，是不希望黎薇兒步上她的後塵，因為年紀輕輕就談戀愛，甚至懷孕生子，而成為人人口中的「婊子」。於是，黎薇兒「不能跟弟弟玩，不能跟堂表兄弟玩，也不得坐在父親的大腿上」。母親的作為是出於自身經驗的保護，卻也在無意中傳承了父權對女性的禁錮。顯而易見，父權指涉的不是性別，而是意識型態。
父權的禁錮成了一道看似難以跨越的禁忌，但是禁忌和踰越從來就是相應相生的交替遊戲。隨著年齡增長，黎薇兒逐漸摸索出一套辦法，讓她自在遊走於禁忌兩端。出門上學時，她會穿著「寬寬大大的牛仔褲，灰色連帽衫，頭戴式耳機，以及背包一只」，毫無美感，卻符合母親的要求。但是到了學校，她「便會換上較女性化，甚至性感一點的衣著」，套句母親的話，打扮得像「阻街女郎」。禁忌固然使人畏懼，卻也能在人們的心中激起一股踰越的渴望。因此就算曾遭母親斥責為「不要臉的東西」，黎薇兒仍堅持在衣著上的「裝扮遊戲」，相信也是許多女孩在成長過程中的共同經驗。
然而，黎薇兒的「裝扮遊戲」終究引來危險。奴隸調教師卡列博正是看上她「那股耐人尋味的特質」，認為她在「面對危險，能急中生智，化險為夷」，遂斷定她是可造之材而決定綁架她。黎薇兒的遭遇固然可看作懲罰，是給那些挑戰父權、踰越禁忌的人的警告，但如此斷然下定論卻忽略了其他的可能性。
身為奴隸調教師的卡列博，經手訓練過的女孩不下二十位，這些女孩在他的塑造之下，成為負責服侍男人的取悅奴。黎薇兒，正是他的獵物。「獵物」一詞，一方面表示卡列博意圖將黎薇兒抓為奴隸，另一方面也指出黎薇兒只是被動的存在。在愛情中，刺激的獵豔遊戲都是男人的專利，而女人頂多是被動的獵物，只能等待男人的捕捉。卡列博和黎薇兒的關係正是如此。兩人的相遇和相識雖然起因於居心叵測的目的，但換個角度看，男人以「獵豔者」的身分去獵取女性時，不也是經常別有用心嗎？
成功獵取到黎薇兒之後，卡列博自稱為「主人」，並將黎薇兒視作「寵物」，取名「小貓」，藉以確立彼此的主從位置，以便著手進行調教。不過，黎薇兒自然沒有把自己當成卡列博的寵物或奴隸，是以她不斷反抗、掙扎，還曾企圖逃跑。卡列博對此十分憤怒，三番兩次對她暴力相向，甚至竭盡所能羞辱她。仔細想想，卡列博的行為和母親的行為有何差異？他們不都希望能重新型塑黎薇兒，使其符合理想典型嗎？誠如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1908-1986）所言：「一個人之為女人，與其說是『天生』的，不如說是『形成』的。」無論是卡列博，抑或黎薇兒的母親──正確來說，是其背後所代表的父權，他們的作為恰好應驗了此番說法。
主奴角色扮演固然是SM常見的調教手段，但卡列博和黎薇兒的關係早已逸脫SM的範疇，踰越至犯罪的境地；畢竟所謂的SM，還是建立在彼此意願之上的情色遊戲。話雖如此，隨著兩人一次又一次的針鋒相對，我們不難發現，黎薇兒確實開始感受到某種慾望，同時也能從中感受到愉悅的快感。這種感覺從何而生？是黎薇兒所認為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嗎？學者卡維波曾論：「本來性壓抑是使得人們在產生性慾與快感時，遭到負面情感的壓抑，但是現在卻因為性總是伴隨壓抑，使得人們再碰到負面情感時，反而能夠產生性慾與快感。」母親自小的規範形成一道禁忌，進而壓抑了黎薇兒的各種欲望和情慾，因而卡列博對她的侵害看似邪惡且殘酷，卻也成了觸動情慾的開關，讓禁錮在黎薇兒內在深處的部分自我開始覺醒。
《暗夜二重奏：囚禁》的故事架構和《格雷的五十道陰影 I：調教》大同小異，說的都是女性情慾的覺醒，並顛覆「主動／被動」和「支配／臣服」等的權力關係，讓訂定規矩的男方率先打破規矩，在最後甚至成為受制的一方。因此當卡列博見到黎薇兒受到暴徒的侵害時，才會失去理性大開殺戒，並不顧危險縱火毀屍滅跡。為了黎薇兒，卡列博踰越了許多規範，同時更忘了自己的奴隸調教師身分。如若愛是自我消弭、是利他的，種種跡象顯示出卡列博已經對黎薇兒產生一種近似於愛的情感。另一方面，黎薇兒同樣感覺到自己對卡列博的情感，但她並未沉溺其中，即使她是多麼渴望得到愛與慰藉，仍清楚知道這段關係的危險性。
故事最後，黎薇兒決心放手一搏，把脆弱的一面隱藏起來，以冷酷無情的那一面來主導全局，企圖倚靠「女人心機」對付卡列博。表面上，黎薇兒的選擇是迫於現實的無奈，也是自我的放逐，但是我們不禁要問：難道另一面、冷酷無情的黎薇兒，就不是她的自我？又或者，情慾的觸動才是自我摸索的起始，而唯有透過自我的放逐與捨棄，才有機會重新追尋並探索更為深層的自我。
參考資料
- 卡維波（2013）〈人模狗樣：SM的起源、謎魅與其他〉《軍犬》台北市：基本書坊
【作者簡介】
CJ．羅勃茲（CJ Roberts），美國南加州人，高中畢業後，一九九八年加入美國空軍，服役十年期間，遊遍全球。現為獨立作家，偏好黑暗與情色的故事情節，熱愛挑戰曲折離奇的禁忌話題，其文字風格既撩人性感又同步讓人惶懼懸心。本書為作者處女作，現與丈夫、女兒定居南達科他州的拉皮德城。
【書籍資料】
- 原文書名：Captive in the Dark
- 作者：CJ．羅勃茲（CJ Roberts）
- 譯者：塔希亞
- 出版社：凱特文化創意股份有限公司
- 出版日期：2015年6月18日
- 語言：繁體中文
- ISBN：9789865882983
【CJ．羅勃茲的其他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