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怪人》(Frankenstein)是父與子,或者該說是創造者與造物之間的故事。儘管吉勒摩‧戴托羅(Guillermo del Toro)編導的版本並不完全忠於瑪麗‧雪萊(Mary Shelley)的小說,卻有能夠與原作呼應的靈魂。它探討世代相傳的痛苦如何延續與到此為止,縱然心碎,仍然選擇生命去活著。

■ 造物的父親
心愛的母親死於分娩時,維多‧弗蘭肯斯坦(Victor Frankenstein)尚且年幼,自此從未走出喪母之痛。他指責嚴厲且醫術高明的父親,如同對造物主的控訴,發誓自己將會比對方懂得更多,終有一天能征服死亡。
長大後,維多對母親的眷戀體現在他血紅的手套上(以及只喝牛奶的細節設定)。母親生產而死之前留在他衣衫和臉頰的血手印,彷彿化成維多沾染血腥、意圖違反自然秩序的雙手,而他象徵意義上的兒子「造物」(The Creature)也因為那雙手從死亡「誕生」。
「我從沒想過創造後要做什麼。」
維多在創造後的坦白,是一面對照他和自己父親的黑暗鏡子。他只想要創造生命,從未想過養育。因此,當造物的學習發展不如預期時,他就像自己父親當年那樣暴躁又毫無耐心。童年的維多因為不記得醫學知識被父親鞭打臉頰,成年的維多則因為親手打造的兒子不如期望而抽打他。
在父親眼中,不符期望成長的兒子是否就像怪物?因為你既然是我精挑細選,用最完美的一切所打造,又怎能不照我的意思成長,反而擁有自己的思想與感情?
造物在電影後段對維多的控訴,即是對這種想法悲憤交加的反駁:
「你賜給我生命,又譴責我的可怕意志?我會說話不是奇蹟,你會聆聽才是!」
■ 造物的設定
整部電影最讓我印象深刻又移不開目光的角色,就是雅各·艾洛迪(Jacob Elordi)飾演的造物。說到這裡必須向艾洛迪道歉,我之前竟然抱有懷疑,不知道他的演技其實這麼好。
為了飾演造物,幕後花絮說他每天凌晨兩點必須開始工作,進行長達十小時的特殊化妝。196公分的高大身形穿著破碎的衣衫!特殊化妝突顯稜角分明的瘦削臉型!還有那頭深褐近黑同時有著一縷白色的長髮,既是體現造物是不同死者拼湊而成,似乎也是向1935年的《科學怪人的新娘》(Bride of Frankenstein)致敬。
除了演員精彩的表現,以及有著哥德羅曼史氣息的外型,造物的整體設計也別具深意:
他由那些被權貴送到異鄉打仗,不幸陣亡的士兵屍塊組成。由靠著戰爭發財、尋歡染上梅毒,因此想重獲健康肉體的富商資助。由無法放下喪母傷痛,妄想征服死亡的男人打造。促成造物誕生的一切是如此醜惡,戰爭、死亡、貪婪、慾望,人世所有的黑暗被切割縫補,最後成為了他。
他穿著從陣亡士兵骨骸撿來的破舊大衣,死亡留下的印記若隱若現,彷彿他是戰場歸來的幽魂。劇組設定他的一隻眼睛來自屠宰場裡的動物,每當他呈現恐怖嚇人的一面,那隻眼睛就會像野獸一般閃現金紅色的凶光。
當造物終於理解自己是怎麼被創造出來時,他對自身的存在感到極其厭惡。
「我發現自己是什麼了,還有製造我的材料。我是一堆屍首的後代,一具殘骸,用廢料和棄屍拼湊而成。一隻怪物。」
然而仍在為過往贖罪的盲眼老人卻告訴他:「我知道你是什麼。一個好人。而且你是我的朋友。」
出生的條件無法選擇,但既然來到這個世上,可以選擇活出什麼樣的人生。造物的自我也只有他自己能定義,所以他對維多說:
「我不是東西,是人。你造了一個人,我。
就算我是個謎,創造者,我會思考,我有感受。」
■ 造物的新娘
在女性角色方面,戴托羅採取非常佛洛伊德的角度,讓米亞·高斯(Mia Goth)一人分飾兩角。她既扮演維多的母親,同時也是維多弟弟的未婚妻伊莉莎白(Elizabeth)。
伊莉莎白的出現彷彿是大自然對維多的嘲諷。再厲害的醫術和科學都無法帶回他死去的母親,自然的生育造化卻能形塑面貌相仿的女子。而且維多永遠無法得到她。不只因為道德方面,她是他弟弟的未婚妻(又一次地,他的弟弟奪走了他的母親),還有感情方面,她的心從來就不屬於他們倆。

我很喜歡宣傳用的這兩張海報,清楚表現伊莉莎白和造物以及維多的關係。她與造物在彼此身上找到同樣純粹的靈魂和歸屬,維多對她則是流露佔有慾的癡迷。
「我得對妳坦白一件事,」趁著兩人獨處時,維多對伊莉莎白說,「我和妳都相信驚奇事物,我們心靈相繫,妳是否也有同感?那連結幾乎具體可見,我深信那另有所指。」
這樣強調連結彷彿是戴托羅《腥紅山莊》(Crimson Peak)男主角初次表白的再現,而那段表白又是啟發自哥德羅曼史名著《簡愛》(Jane Eyre)羅徹斯特的示愛。
不同於《腥紅山莊》與《簡愛》的女主角,伊莉莎白聽完,只是一語道破維多的自作多情:
「相信不代表是事實。」
伊莉莎白喜愛研究昆蟲且熱愛生命,原本在修道院避世,仍必須依循俗世的規則準備婚嫁。她被周圍的男人定義,從來不被理解,因此在這些男人眼中的「怪物」看見自己。她和造物都是格格不入又遭到誤解的人。
初次在地下遇見造物時,伊莉莎白讓造物掀開她戴著的面紗。這彷如婚禮掀開新娘頭紗的畫面並非偶然,戴托羅在訪談裡解釋:那是伊莉莎白在片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別人展現自我。
她對造物所受的傷展現關心與悲憤,真心在意他的處境和存亡。她將造物送給她的一片落葉(他當時唯一擁有的事物)珍藏在書裡,結婚當晚還打開那本書睹葉思人。
透過讓他觸摸她的喉嚨,伊莉莎白也教會造物說她的名字。當維多決定放棄造物,要他說出「維多」之外的詞以求饒命時,造物竟說出「伊莉莎白」。雖然達成了條件,卻諷刺地讓妒火中燒的維多更加堅定殺死他的決心。
我在〈科學怪人「不情願」的新娘〉探討過原作小說與《科學怪人的新娘》如何描繪造物的女伴/新娘,因此一直很期待喜歡monster romance的戴托羅會如何詮釋與反轉。
戴托羅的《科學怪人》沒有新娘但也有新娘。伊莉莎白的婚紗設計,繃帶纏繞似的袖子就是對《科學怪人的新娘》經典的繃帶造型致敬。
「我需要你為我造一個伴侶,一個像我的人。」
「伴侶?我懂了,另一個怪物。」
「對,我們可以一起當怪物。」
在伊莉莎白結婚當晚,造物回到了維多的世界,請求創造者賦予可以陪伴自己的生命。他需要的更像一位和自己相似的朋友,而非像原作那樣祈求一位女伴。然而色慾薰心且無法得到伊莉莎白的維多,卻將這樣樸實的請求曲解成造物希望發洩淫慾並繁衍後代。
伊莉莎白聽見打鬥的聲音而趕來,與造物重逢,撫摸他的臉並與他相擁。維多見狀滿心憤怒與嫉妒,他要她遠離造物,最後不慎開槍殺了她。
「帶我跟你走。」
在伊莉莎白的請求下,造物像抱著新娘一樣地抱著垂死的她,走過驚駭瞪著他們的婚宴賓客,最後在與世隔絕的山洞訣別。這就是他們的婚禮。
戴托羅在訪談裡說,伊莉莎白就是造物的新娘,他們的愛不可能有結果,他們的婚姻則是靈魂的結合。
我認為伊莉莎白最後選擇與她相符的造物作為歸宿,在象徵意義上即是終於選擇真實的自我。儘管他們的相伴如此短暫,卻也呼應了她從前道出的心聲:
「選擇是靈魂的所在。」
如果你問我是否覺得造物和伊莉莎白的故事能處理得更好?我會回答那當然,他們絕對需要更多感情基礎和互動刻劃。但是身為monster romance的愛好者,我永遠都會感謝同樣喜愛monster romance的戴托羅給了我們這麼令人難忘的情景。
■ 造物的結局
造物剛剛獲得生命,初次看見早晨的陽光時,因為害怕而退縮迴避。維多引導他張開雙臂,面對溫暖的晨光:
「太陽。太陽、光線。面對它,陽光,太陽是……太陽是生命。」
太陽(sun)既是生命,也是兒子(son)。兒子是生命的延續。
電影後段,造物受不了活在世間的痛苦,希望隨伊莉莎白死去,卻因擁有不死之身無法如願。他向自己的創造者和父親維多請求賦予他死亡,讓仇恨驅使維多追殺他直到北極。
最後在受困於北極冰雪的探險船上,臨終的維多請求造物寬恕,終於認他為兒子,要他繼續活下去。他最後的願望是要造物再叫一次他的名字「維多」,那曾經是造物唯一會說的詞。
「我父親給了我那個名字,但那名字毫無意義。現在我要你再叫我……最後一次。用你最初的方式叫吧。當時,那是你的一切。」
維多的名字意為勝者,但父親給他的名字,一直到造物出現才有意義。透過兒子活著的證明,維多作為一個父親,在事實和象徵意義上征服了死亡。
冰雪是死亡,維多在此死去,造物選擇原諒了他,讓所有仇恨隨自己的創造者和父親安息。造物將探險船推出受困的冰雪,彷彿象徵一切不再卡住,船長也打消征服北極的念頭,帶著船員返航回家,從死亡回到生命。
造物同樣獲得了象徵意義的死而復生。最終他像最初誕生時父親教導地,面向冰雪之上的陽光,選擇了生命去活著。
「我喜歡這部電影的結局沒有宿命論。」飾演造物的艾洛迪評論道,「除了活下去,造物還有什麼辦法?置身於一切苦悶、悲傷和拒絕,除了面對太陽前行,你還能做什麼?」
結局深具詩意的描繪,也呼應片尾引用拜倫勛爵(Lord Byron)的這段詩詞:
「縱然會心碎,仍得苟延於世。」
"And thus the heart will break, yet brokenly live on."
■ 戴托羅談瑪麗‧雪萊
儘管改編電影《科學怪人》聚焦於父子之間的情感,戴托羅深刻理解創造這一切故事的女性──瑪麗‧雪萊,並且在新註釋版《科學怪人》小說介紹寫道:
「雪萊出生時,用自己的生命換走母親的生命。她只停留在母親懷裡不到兩週,就永遠失去母親。
她唯一能尋求的慰藉是母親的墳墓,她的快樂也永遠被痛苦和最根本的離別玷汙。她的出生是死亡,生命就是她的詛咒。如同她筆下的造物,她承受著痛苦,卻也堅強地支持著自己,最終在學習文字的過程,找到唯一能吟唱孤獨的方式。
她遭遇無數悲劇,遠遠超過當時大多數人所能承受的。她覺得自己被詛咒了,這完全可以理解。她愛的人幾乎都離她而去,後人也無法給這位藝術家任何慰藉。她給我的印象,與勃朗特姊妹給我的印象非常相似:大多數人都渴望穿越時空,去認識偉大的政治家或探險家。我則如此渴望回去,與這些傑出的女性一起思考人生──聆聽她們的說法,並肩漫步於寒冷的沙灘或荒原,就在陰沉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天空下。我雖然出生在陽光明媚的國度,一個陽光燦爛的地方,但我的內心深處卻與她們的憂鬱和藝術有著某種共鳴。」
我深深相信,戴托羅確實有著能和這些作家產生連結的哥德羅曼史靈魂。
(本文改寫自2025.11.9發表在噗浪的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