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Pad 的螢幕在書桌的昏燈下亮起,我本以為,這不過是日常裡又一次瑣碎的驚擾——是訂閱頻道的更新,或是那些了無生趣的商務往來。沒想到,方格子的通知在那兒靜靜候著,像是一封誤投的精緻信箋——我一篇不成氣候的習作,竟成了「本週創作者推薦」。
這點驚喜來得突兀,也太巧,教我一時有些恍惚。剛過了三十歲的年紀,心底那點小女孩的情態早該磨得乾乾淨淨,可這一刻,我竟真覺得自己像是頭一回在聖誕樹下拆禮物的孩子,那份沒來由的雀躍,連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
錯位的交響:一次次無所依憑的意外
說來有趣,七年以前,我的人生是沒有溫度的。責任這兩個字,在二〇一九年之前的我身上,輕得像一份掉在肩頭的蒲公英,拂一拂便散了。誰知當年那場決定,成了人生裡一個急劇的髮夾彎。本想著在臨床醫學裡浸淫了數年,換個身段投身翻譯專業,論文題都定好了,想瞧瞧那時還在襁褓裡的人工智能,是否真能擔起人命關天的醫學翻譯。我奔著慶應大學的名頭而去,想為這學生生涯的末梢鑲一圈金邊,殊不知,世上的事,最禁不起「想當然」。
新冠肺炎橫空出世,像一場無邊無際的霧,把日子遮得密不透風。我連五十音都認不全,卻得在日本人自顧不暇的職涯冰河期裡,生生地劈開一條活路,好掙那一份朝九晚五的溫飽。那時的惶恐,如今落筆不過是輕飄飄的幾個字,可當下的沉重,卻是哪國語言也翻譯不出的冷冽。
客居的餘溫:那冷盈盈處的九轉八彎
細細想來,我這前半生,原就是一連串不著邊際的偶然湊成的。
小時候在中橫公路見過的冰柱,清冷地一照,映出了我赴美留學的轉折。可父親是不耐煩定居的人,好不容易融入了異國,開始有了睡衣派對的邀約,轉眼又成了紐西蘭荒野裡的流浪者。最近的鄰居在步行二十分鐘的雲煙外,超市遠在半小時車程的盡頭。那樣的寂潦壓垮了父親,於是我們去了新加坡。原以為那裡的一塵不染總能留住人,誰知那竟也成了離開的藉口。
遺傳的流浪:和父親人生道路的經緯交織
我就這麼跟著父親的步伐,在國與國之間漂泊。高中回到台灣,身世裡早沒了國籍的界限,也沒了文化的枷鎖,倒真成了個四海為家的地球人。人家說,孩子總是逃不掉父母的宿命,我也一樣。大學時代,從台北到北京,再繞過大半個地球到加州,最終在這東京的一角,踉踉蹌蹌地為學生時代畫了個押。
職涯也不過是一場又一場的逃難,我在每一份差事裡都端著那點子不肯就範的傲氣;好不容易得到一份寫作的營銷差事,文字卻是明碼標價的,每一筆、每一劃都得為了那 SEO 的金科玉律低頭,活像是把墨水換成了銅臭。直到遇見方格子,在這一處碩果僅存的文字樂園,被那些好讀的文人雅士環抱,才覺得自己像是進了天堂。
意外的總和:那轉身處的微弱光華
我本想用「感謝」兩個字就此結案,偏又忍不住扯成一匹又臭又長的裹腳布。寫到這才恍然懂了,小時候看《阿甘正傳》時,那幕關於巧克力的隱喻——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塊是什麼滋味,因為人生開的一扇扇門,門後究竟是深淵還是桃源,不到推開的那一刻,誰也說不準。外面風雪交加也好,繁花似錦也罷,都不過是下一段意外的開端。
衷心感謝每一位駐足的讀者,感謝在這方寸之地的垂青。而我,幸好還留著一點殘存的餘溫,在這昏暗的物質世界,僅憑著這點子微不足道的喜悅,就能微微發亮。

我的書桌-Jasmin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