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時間,日子像被整齊切開。
早晨擠進電車,車門一闔,人也跟著被收進某種無形的容器裡。單程一個多小時,來回輕易耗去兩個鐘頭。車廂裡安靜得過分,人人低著頭,不是滑手機,就是閉目養神,像一群被暫時擱置的情緒。
在日本公司任職的日子,工作未必困難,卻有種說不出的消耗。責任在部門間來回推移,語氣客氣,笑容標準,可那些沒說出口的壓力,卻細細密密地扎進日常。久了,人也變得遲鈍,連疲倦都沒有形狀。
那時偶然讀到篇文章,說是閱讀最能減壓。我心下是不大信的,卻也想不出更妥帖的法子。於是,趁著在車廂裡顛簸的空檔,我也學著人翻開了書頁,一頁一頁地看過去,倒像是替這滿溢的情緒尋個隱秘的出口。
日子久了,竟也成了戒不掉的習慣。回首望去,那些細碎的時光竟也疊成了三十二本沉甸甸的底氣。
忽然的一個想法,從今天起,打算每週分享兩本在2025年讀過的書,藉由方格子這樣的瑣記空間,慢慢寫下這些零碎的閱讀感受。
舊夢裡的一粒沙
那位牧羊少年,說是為了一個夢便往那遠得沒影的地方去。這故事,若放在這紅塵煙火裡瞧,未免顯得有些輕佻了。這世間的人,哪有什麼說走就走的勇氣?多半是才剛繫上鞋帶,心便像隔夜的茶,涼了大半截。
西班牙的陽光,在那原野上鋪開來,薄薄的一層,像極了戲台上敷衍的金粉,看著是暖的,摸上去卻是一片荒涼。少年領著羊群,在那一點微不足道的安謐裡消磨日子,原本也是妥帖的。可偏偏,人只要聽見了遠方的風聲,眼前的這點現世安穩,便顯得侷促了,像極了一件洗縮了水的舊衣裳,怎麼穿都透著不適。
後來他到了市集,被騙了錢,那狼狽相是半點遮掩不住的。夢這東西,一旦沾了現實的灰,便立刻顯出它的寒傖來。空蕩蕩的口袋,比什麼冷言冷語都來得扎心。人站在異鄉的街頭,連後悔都顯得有些喧囂——既然已經溺了水,再談什麼上岸,都是多餘。
水晶店裡的塵埃
他去替人擦水晶。那一件件亮晃晃的玩意兒,在陽光下透著一股子冷冽的貴氣。他把日子擦得乾淨了些,可店主的心思卻是舊的,舊得發了霉,長了毛。那店主並不是不想走,只是老了,心在那原地生了根,挪不動了。人有時候並不是被誰困住了,而是自己慢慢長成了一座囚牢,把自己關得嚴絲合縫。
這日子過得悶,像梅雨季後的午後,空氣凝滯在那兒,動一動都是汗。少年在這裡攢了錢,差點也就認了命,打算就在這晶瑩剔透的牢籠裡過一輩子。這時候的夢,倒成了件礙事的舊家具,擺在哪兒都絆腳。好不容易把日子理出個褶皺來,它偏要你再揉亂一回。
沙漠裡的蒼白
後來是沙漠。
那地方乾淨得荒涼,一眼望去,連個躲避心思的地方都沒有。白日裡熱得發燙,夜裡卻冷得像冰窖。人在那裡走久了,那點子慾望便被曬成了薄片,透明得能看見底。書裡講什麼預兆、世界的語言,說穿了,不過是人終於肯消停下來,聽一聽心底那點子不安分的跳動。
他遇見的那些人,有的裝得滿腹經綸,有的算盤打得山響。可那些話落在風裡,就像香灰似的散了。真正留下的,是那些說不清的、像黃昏時分一抹殘影般的感覺。至於那位煉金術士,倒是一臉的篤定,那種從容,帶著點看透世事的薄情。他知道,走得到的自然會到,走不到的,說破了嘴皮子也不過是白忙活。
繁華落盡的餘韻
讀到末了,總覺得這故事順當得有些虛假,像是一齣排練得太完美的折子戲。這世界哪會為誰的渴望讓路?多半是我們在半道上就把夢給折了,收進那落滿灰塵的抽屜,美其名曰「現實」,其實不過是膽怯。
可也正因為這世間太冷,這故事才顯得像是一點微弱的炭火。它不見得是真的,卻教人想在手凍僵的時候,湊過去借一點暖。
最末那個轉折,說寶藏就在起點。這安排,透著一股子近乎殘忍的俏皮。兜了一大圈,吃了滿嘴的砂礫,最後竟是回到了原位。這世人哪,非得摔得鼻青臉腫,才肯信眼皮子底下的東西。
我們大抵也是如此。整日忙得七零八落,總覺著好東西在別處,在遠方。等真的轉了一圈回來,才發覺那些曾經看不上眼的瑣碎片刻,早就把答案藏得妥妥帖帖。只是當時心太急,眼太高,愣是沒瞧見。
書闔上的時候,心裡是空的,像風吹過空巷。可過些日子,那些冷颼颼的句子會浮上來。我們未必真走過沙漠,但誰心裡沒藏著一段流浪的歲月?外頭瞧著是一派體面,裡頭卻早被細沙埋了大半。
所謂夢,大抵也不是什麼救命稻草。它救不了命,也給不了你榮華富貴。它只是讓你在那些灰撲撲的日子裡,偶爾抬起頭,想起自己也曾想過要去一個像樣的地方。
至於到不到得了,那是命,強求不得。

書本正面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