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店裡的洗手間很亮。
亮得發白,
把每一張臉上的濕意、疲態和硬撐都照得太清楚。
有人補唇色,有人整理頭髮,
還有人站在角落裡低頭滑手機。
靜婉走到水槽前,擰開水龍頭。
冷水嘩一聲落下來。
她把手伸進去,停了一下。
水很冷。
冷得皮膚微微縮起來。
她低著頭,讓水流沿著手背一路沖下去,
從指節、虎口,到手腕。
旁邊有人抽了兩張紙,
鏡子裡有人笑了一聲。
門外音樂隔著牆傳進來,
悶悶的,像被壓在很深的地方。
她盯著自己的手。
看著水珠沿著指尖往下掉。
有人推門出去時,外頭的風灌進來。
菸味跟著一起飄過。
她原本只是想把頭偏開。
卻在那一瞬間,
聞到一點極淡的檀香。
靜婉抬起頭。
鏡子裡的人還是她。
眼尾那點亮片沒有掉,
唇色也還在。
她只是看起來比剛才更白一點,
白得像那些光把熱都洗掉了。
朋友推門進來,站到她身側。
「妳真的不太對。」
靜婉把水關掉,抽了張紙,慢慢擦手。
朋友從鏡子裡看她。
「要不要先出去透個氣?我跟他們說一聲。」
靜婉沒有立刻答。
她低頭把紙巾折了一下,丟進垃圾桶。
過了兩秒,才道:
「我今天先不去了。」
朋友愣了一下。
「蛤?」
靜婉抬眼,看著鏡子裡的她。
「有點累。」
她笑了一下,語氣很淡,
「你們玩就好。」
朋友盯著她看了幾秒,嘆了口氣。
「真的不去了?」
靜婉點頭。
朋友沉默了一下,最後還是說:
「那我叫阿哲送妳?」
「不用。」
她把頭髮往耳後撥了撥。
「我自己回去。」
朋友看著她,像還是有點不放心。
但外面的音樂、等著的人、還沒結束的夜都在催。
她只好應了一聲。
「那妳到家跟我說。」
靜婉嗯了一聲。
朋友又看了她一眼,才轉身出去。
門一關,洗手間裡又只剩那種過分清楚的白光。
靜婉沒有立刻動。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那張仍舊完整的臉。
有那麼一瞬,她想伸手擦掉眼尾那點亮片。
可最後,她只是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領口。
指腹擦過布料,極輕地響了一下。
那一點幾乎看不出的歪斜,被她抹平了。
她走出夜店時,風迎面灌上來。
帶著一點潮,一點空,也帶著街邊沒散乾淨的菸味。
她站在騎樓下,抬頭看了一眼。
朋友正站在機車旁跟人說話,
遠遠看見她,只抬手比了個「到家傳訊息」的手勢。
靜婉也抬了抬手,算是回應。
沒多久,機車一台一台發動。
引擎聲混在笑聲裡,
燈一亮,照得地面一片明一片暗。
朋友坐上後座前還回頭看了她一眼。
靜婉站在原地,對她笑了一下。
很輕。
但那一眼便夠了。
朋友終於沒再說什麼,車子很快駛出去。
靜婉站在騎樓下,看著那幾道車尾燈一盞一盞遠掉。
紅色的光滑進夜裡,很快就只剩下一點模糊的影子。
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
朋友的限動跳了出來。
燈光閃爍,酒杯相碰,
有人笑得很大聲,背景音樂還在炸。
畫面角落,閃過半張她剛才坐過的沙發。
靜婉看了兩秒,按掉螢幕。
走著走著,街角那頭,
便利商店的白光還亮著。
玻璃門一開一合,
把裡頭乾淨的冷切出來一小塊、一小塊,落在騎樓地面。
她走過去。
門一開,叮咚一聲。
很輕,也很清楚。
冷氣迎面撲上來。
這裡的冷是白的、平靜的,
帶著貨架、清潔劑和包裝紙的味道。
不黏,不近,
也沒有誰的體溫。
她走到冰櫃前,拿了一瓶水。
瓶身很冷,水珠一下就沾濕了掌心。
走到櫃台前時,收銀台後站著個年輕店員。
制服乾淨,袖口平整。
店員低頭掃完碼,看了一眼她手裡那瓶冰水。
「冰的先別喝太快。」他說。
又指了指旁邊架上的常溫水。
「要不要換這個?」
靜婉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他。
對方語氣很平靜。
不像關心,也不像搭訕。
只是把一句普通的話說完,
再低頭去整理發票。
靜婉低頭,看了看那兩瓶水。
一瓶冰,一瓶常溫。
一瓶外壁濕冷,一瓶安安靜靜。
她慢慢伸手,先拿起那瓶冰水。
掌心立刻被冷意咬住。
隔了一秒,才又把另一瓶常溫水也拿了起來。
她站在那裡,沒有立刻出去。
門外的夜還在。
車聲偶爾掠過。
手機又亮了一下。
朋友傳來訊息。
到家跟我說。
靜婉看著那行字,沒有回。
半晌,將那瓶冰水放回櫃台。
店員抬頭看她。
「這瓶不要了。」她說。
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像終於替自己選了一次不那麼冷的東西。
她只拿起那瓶常溫水,走到靠窗的座位坐下。
玻璃外的街還黑著。
騎樓空了一半,
偶爾有晚歸的人低頭走過。
她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水溫剛好。
沿著喉間落下去,
安靜得幾乎沒有痕跡,
卻讓胸口那點繃著的東西慢慢鬆了一些。
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
白光落在臉上,眼尾那點亮片還在,
只是比剛才淡了。
她抬手,指腹碰了碰眼尾。
沾下來一點細碎的光。
再抬頭時,街對面的紅綠燈已經換過一輪。
她低頭把瓶蓋旋緊,
又鬆開。
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沒有看。
便利商店裡太安靜了。
安靜得她終於聽見自己的呼吸,
一口一口,慢慢落回身體裡。
她本來只是想坐一下。
等她再抬頭時,夜色已經退了一點。
玻璃外的天,正慢慢發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