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張照片往往可以勾起許多的回憶,反過來說一張深深烙印在腦海中的照片,反倒像是旅程中關於時間與地點的凝結。彷彿想到某個行程,就立刻連結到那張照片。記憶裡就藏著那麼一張照片,關於北海道的洞爺湖。猶記得那是個陰雨的午後,跟著旅行團一起坐船遊覽洞爺湖風光,雲層很低就這麼籠罩著湖中的島嶼。那一刻對於一個總是耽溺著太陽光的攝影者來說,原本該感到沮喪與失落,卻不知怎地突然著迷於那詭譎的氛圍。舉起相機沉吟許久,才按下快門。可那一刻卻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感受,彷彿按下快門的不是手,而是心。回國後,面對著沖洗完成的幻燈片,心裡頭最惦念的,竟然不是陽光下的花田、也非知床的海鷗、小樽的運河、甚至連美麗夢幻的摩周湖都被擱置,而是洞爺湖的那張照片。

總還記得有無數個夜晚,一個人貪婪地透過幻燈機,將照片投影在遠方的牆上。靜靜地看著眼前的投影,湖水因為光線的關係,由近處的靛黑慢慢延伸而致島嶼周遭的淺灰。島嶼則是呈現著一種極其神秘的黛黑。也就是乍看之下的黑,卻又在仔細觀看時,泛著一種隱隱的藍。島嶼上方的雲層極為厚實,那顏色同樣從島嶼上方的灰白,延伸而致近處的灰黑。或許就因為色澤的漸層,不論是湖水抑或是雲層,都是從近處的暗變化而至遠方島嶼的亮,於是凸顯著島嶼本身的幽靜。湖水的波紋與雲層的線條,都反應著極其強烈的動態感,那是波詭雲譎的幻化、那可也是水波蕩漾的迷離。動靜之間,形成一種強烈的對比,讓人驚艷,也讓人著迷。尤有甚者,每每在凝視島嶼的過程中,牽動著許許多多關於自我的議題。曾經有那麼幾次,彷彿在島嶼的觀想裡遇見了自己,於是乎關於島嶼竟因此多了親切、多了認同。

那原是十幾年前的過往,那原以為早已妥善地封藏在記憶裡。可幾年前觀看「幸福的麵包」這部電影時,一個飛快閃過的畫面,竟然不假思索地立刻脫口而出,這是「洞爺湖」。那一刻,孩子們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我倒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心裡頭莫名地有一份篤定,這必定是洞爺湖,那是一個我曾造訪過的湖泊。觀影結束之後,查詢相關資料發現電影拍攝地點確實是在洞爺湖,而那樣的過程倒也憶起了那早已塵封多年的照片。那一夜再次翻找出幻燈片,再次透過幻燈機看著眼前的作品,彷彿隔了許多年,才突然意識到拍照當口的遲疑與沉吟,也許那一刻,在意識的深處就意會到那是遇見自己的魔幻時刻。

時隔多年之後,重新造訪北海道,洞爺湖依舊是心中所惦念的地點。這個位於北海道西南部的火山口湖,是二十世紀初火山爆發頻繁而形成的湖泊。湖畔周邊仍有活躍的火山,以及著名的溫泉,也許因為此一緣故,洞爺湖成了日本最北端的不凍湖。湖泊中央有四個島嶼,最大的一座名為中島。原本在旅程的規劃裡,曾經思考著或許有機會可以坐船登島,端視當天行程而考量,並不強求。

實際造訪當天,彷彿刻意複製著與洞爺湖首次相遇的場景,雲層依舊不甘寂寞地在無涯的天際舞台上翻騰,微雨牽動著旅人的步伐。沒有太多的遲疑便立刻決定割捨掉乘船的計畫,隨性地在岸邊走著,遠望著島嶼的樣貌,訝然於雲層竟然如此接近地面。標高僅四百多公尺的小島,竟然仍能呈現出山嵐圍繞的畫面。靜靜地立於湖畔,腦海裡再次牽動著那曾經凝視許久的照片,真實的視角與記憶裡的畫面漸漸地在腦海中疊合,關於自我的相遇與追尋,再次牽動著內在的波瀾,那起伏彷彿配合著眼前的湖水輕緩地律動著。

回想著這幾年的變化,對自己的好奇依舊不減。也總不斷地扣問自己,是否隨著時間的流轉,那關於應然的甲冑也隨之厚實,抑或者仍願意保有貼近己身的勇敢與無畏。是否多年前,每每在深夜回望自己的淚水依舊浸淫著不安與糾結的心靈。是否隨著年歲的增長,體悟到的不是關於虛假而夢幻的綺麗,而是晦暗與缺憾的接納與允許。

可還記得照片裡那島嶼的黛黑,那是經過多少個夜晚的凝視,才能從乍看的「黑」,望見深藏在裡頭的「黛」。可還記得有那麼一夜,突然激動地發想著,就因為望見了那島嶼深處的色澤,所以才真正懂得所謂湖水與雲層的色澤變化實乃導因於島嶼本身的樣貌。那一刻願意去相信的是,島嶼的暗沉映襯著周遭湖水與雲層的清淡。一如貼近自我的晦暗,方能撥開周遭所瀰漫的冥濛。生命的本質在於看見與接納,而非掩飾與裝扮。島嶼依舊展演著固有的樣貌,旅人依舊在望見的剎那,不經意地投射出關於自我的神秘想像。

隔天再次繞行洞爺湖,刻意選擇在可以看見洞爺湖全景的筒倉展望台停留。雲層依舊厚實,然則內心卻再次被眼前的景致所震撼。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島嶼有了截然不同的景致。四個島嶼羅列、緊緊相依,島上樹木蓊鬱、生機盎然。對比著先前的晦暗,實有天壤之別。尤其是迥異於原先的沉穩,眼下島嶼的間隔,創造出一種俏皮而活潑的動感。

內心略微激動卻又羞赧地再次興起投射之感,關於自我的接納,也許成長得要聚焦於晦澀與幽暗,可是那不也只是生命的其中一個面向。光明與清亮不也可以是另一個關於投射的可能,而那或許少掉了些震撼與糾結,卻絲毫無損於存在的價值。輕聲地問自己,若一味地強調前者的耙梳,是否流於嘩眾取寵的刻意,是否忘卻了幽暗與光明原就是一體兩面,執著可以是一個過程,卻不該是一個結果。

想通了這一點,腳步突然輕快了起來,一如多年前的自己,再次舉起底片相機,拍下眼前的景致。那一刻不禁想像著,歸返之後,當幻燈機的燈光亮起,是否望見了眼前的畫面,迎來的依舊是熱淚盈框的激動。怎也想不到,隔了十幾年,因為與洞爺湖再次相遇,關於心靈,竟然得以拾回完整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