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絕大多數人來說,機場的跑道是離家也是回家的象徵,但是因為機場建設而被迫離開家園的人們來說,跑道又意味著什麼?
這是現在桃園國際機場第三航廈跑道預定地的社區居民難以回答、可能也不願回答的問題。
從大圍的竹圍社區一路向南,方厝、瓦窯、波堵到後厝,全都如《三國志》空城計中的西城一樣,還有人在,可是你幾乎見不到他們。
生氣逐漸被抽離的航「空城」
四月初的假期正好是員工旅遊,那是我第一次從已部分啟用的第三航廈區域出發,當時還在納悶為什麼飛機要走那麼久才到起飛跑道,原來就是因為第三航廈跑道根本還沒完成。員旅回來隔天,馬上就和友人來到第三航廈跑道預定地的社區。
剛從一趟快樂的旅行回來,沒想到隔天卻走進完全不同的世界。
穿梭在這些社區當中的感覺是有些詭譎的:房子還在,但門窗幾乎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被標上了代碼的木板,就連當地信仰中心之一的福海宮,也被封得嚴實。公告上寫著:
竹圍福海宮配合政府桃園航空城機場園區特定區區段徵收案,奉王宮旨意已於111年03月01日安座遷移到臨時紅壇。
明明是因為政府徵收,卻又寫著「奉王宮旨意」,衝突且帶有點黑色幽默。
街上偶爾有人車經過,還沒被封的房屋也會看到曬著的衣服,代表這裡還有人正在生活,卻了無生氣,像是一座尚未死透的廢墟。不知道,這樣的狀態會不會是未來台灣少子化後的城鎮景象?
玩攝影這麼多年,熱鬧的市區也好、無人的大自然也罷,甚至是落寞後又逐漸復甦的山城海村,我很少走進一個真正接近消失的地方。
在人類學裡,有一個概念叫做「中介」。大概的意思是一種已經離開原本狀態,但還沒進入下一個狀態的轉換期間。
眼前這些社區大概就是這樣的狀態。它不再是原本的聚落, 但也還沒成為未來的機場。
這個「中介」狀態就是來自一個規模很大的計畫:桃園航空城計畫。
這個計畫已經推動多年,目標不只是擴建機場,而是把機場周邊整合成一個結合產業、物流與城市機能的區域,而其中最核心的一部分,就是興建第三跑道。
為了這個計畫,大園一帶從2020年進行大規模的區段徵收,這些地方原本是以農漁生活維繫的聚落,廟宇、田地與家族構成日常,如今卻被劃入一張全新的藍圖。桃園航空城計畫目標是在2028年完工,不過直至今日,仍有數百棟建築尚未完成徵收。
這段等待對非居民來說可能很長,對在地人來說,卻太快了。可以想像,這樣的開發案,一定少不了抗爭與爭議。
「政府說,2027年底一定要搬走」
拍照拍到一半,一個阿伯從屋子裡走出來往我們的方向走。
一開始我是有些擔心害怕的,我們一看就知道不是在地人,手上還拿著相機,他會不會誤認我們是政府打手之類的?
「你們來拍照喔?趕快拍,這裡很快要沒了。」沒想到語氣超乎預期友善。
阿伯接著說,2027年底前一定要搬走,這是政府的指示,未來將會按照計劃搬進航空城裡面,也就是政府規劃的安置區。
多數安置方式並非直接提供現成住宅,而是以補償與配地的形式,讓居民自行重建生活空間。所以說到這裡,阿伯開始激動了起來。
「政府還要我們自己出錢蓋啊!這根本不合理!」他沒有講很多制度細節,也沒有試圖說服我們什麼,我想更多的是傾訴無奈吧。
新蓋的航空城不是他原本的家,過去的一切都將消失殆盡,學校、里民中心、餐廳、雜貨店⋯⋯那些生活的記憶,可能除了照片外,連一點痕跡都找不到也摸不著了,一部份的自己將隨著這個徵收案一併喪失。
就好像,小時候愛吃的餐廳即將歇業的那種懊悔與不捨,然後再加上憤怒,再乘以100萬倍,大概就能接近他們的心境了吧。
對政府來說,這是一個關乎國際競爭力與未來發展的重要建設;對居民以外的國民來說,這是一個利大於弊的重要基礎建設;但對在地居民來說,這更直接的問題是:我的家在哪?
我在新聞裡看過很多次類似的土地爭議,直到站在現場我才比較接近它真正的樣子。
我從阿伯的表情中讀到的感受相當複雜。你知道這件事終將發生,你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發生,就好像被按在牙醫椅上,聽著器具靠近的聲音,你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卻無法動彈。
長痛不如短痛,所以對這些社區的居民來說,這過程可太痛了。
發展的代價,是記憶的不可逆消失
我實在無法想像這件事如果發生在我身上會是什麼樣子、我又會是什麼表情。再想起阿伯誇張的動作、激動的言詞,他失去的是某種讓人知道自己在哪裡的東西。
退一萬步來說,人類歷史發展數千年,我們早就翻過無數篇章、地貌也更換無數次了,我們如今踏著的土地,不見得看不得到過去的影子,可以說這是發展的必然代價。
但這些記憶真的毫無價值嗎?
我一直覺得,知道自己在哪,才能說明自己是誰,也就是身份認同。
我來自台灣,所以我想盡可能用旅行跟攝影理解這片土地,讓自己有能力別人說出一個地方的故事跟特色,說明這片土地珍貴、特別的價值所在。
答案可能是珍珠奶茶、台積電、人情味,可能是因為板塊震動而誕生的斷崖地形,可能是我們也曾經產出過石油,可能是離島的原住民族文化⋯⋯,這些答案都在生活周遭,也許我們太過習以為常,以至於不在乎那些能當作座標的內容。
不過一旦失去了,我們就會像迷航的飛機,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
竹圍、方厝、瓦窯、波堵、後厝,這些社區居民被剝奪的正是這些賴以定位自我的座標。
地方歷史不能被隨意替換,因為它決定人如何知道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才能回答我是誰。
當我們從機場遠赴異鄉,我們會跟別人說我來自台灣,但是機場跑道對這些在地居民來說,也許只有「離開」一個方向,而且沒有回來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