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絕對贊成血汗醫護改善待遇,但是我們要認清這必須付什麼代價,三班制就代表要多兩萬個護理師來輪班,現在這兩萬個人力還沒下文,並且需要多付兩百億人事成本,所以健保有可能永遠不漲價嗎?我當然願意多付一杯飲料的錢來換血汗醫護改善待遇,但少子化卻無法馬上變出兩萬個護理師來輪班怎麼辦?
事情從頭說起:
為何台灣的護理師不像歐美用罷工手段爭勞權?
近年來,護理人力流失成為公共議題。很多人會問,為什麼台灣護理師不像英美那樣罷工,直接用勞動手段爭取待遇?表面看起來是行動方式不同,實際上卻是制度結構差異。
在美國,醫院多半屬於市場導向體系,醫療價格有一定調整空間,成本可以轉嫁給保險公司或病患,罷工壓力主要落在資方。在英國,醫療屬於公營體系,醫護人員實質上是對政府談判,罷工等於對中央財政施壓。
但台灣不同。我們採取單一支付者制度,健保總額每年事先框定,醫院無法自由定價,收入上限早已被制度決定。醫院固然是雇主,卻同時也是被總額壓縮的一方。如果護理師要求全面加薪或大量增聘人力,醫院能調動的財源有限,問題最終必然回到健保是否增加支出。這就是台灣與歐美的本質差異。
那麼,如果真的要落實合理三班制,代價到底多大?
以目前臨床護理人力約十五萬人估算,若要真正做到不依賴超時加班、補足護病比,並兼顧休假替補,人力至少需增加一成到兩成。若以增加百分之十五計算,大約需要多兩萬兩千人。假設平均年薪八十萬元,每年新增人事成本約兩百億元。
兩百億元聽起來龐大,但放在一年約九千億元的健保總額中,只占約百分之二到三。換算成保費費率,可能從現行約百分之五點多,調升至百分之五點三或五點四。一名月薪四萬元的上班族,每月大約多負擔幾十元到一百元上下,並不是難以承擔的幅度。
如果不調整保費,只能在既有總額中挪出兩百億元,那就意味著壓縮其他醫療支出,例如減少門診量或提高部分負擔。這在政治上,往往比小幅調整保費更困難。
有人主張以證交稅挹注健保。從法律上當然可行,但證交稅高度隨景氣波動,多頭時收入充裕,空頭時明顯下滑;健保支出卻是穩定且隨高齡化持續上升。若用波動性稅收支撐長期固定的人事經費,風險並不小。較合理的方式,是將證交稅盈餘作為安全準備金或專案補充財源,而不是作為長期固定支出來源。
然而,即使財源解決,還有一個更現實的問題:在少子化與高齡化的雙重壓力下,兩萬多名護理師從哪裡來?
台灣其實不是完全沒有護理人力,而是「留不住人」。每年都有護理系畢業生,也有許多持照者離開臨床。問題往往不是不願意當護理師,而是過勞、輪班失衡、職涯難以長期規劃。
如果三班制真正改善工時與護病比,流失率下降,本身就等於增加有效人力。許多護理師現在做幾年就離開,如果能讓職涯延長,累積起來的人數差距會非常可觀。
此外,也可能吸引部分離開臨床的護理師回流。再者,透過資訊化與分工,把大量行政與非核心工作轉移給其他人員,讓護理專業回到專業本身,也能釋放部分人力效能。
在少子化社會裡,每一種專業都必須變成能長期留下來的工作,而不是燃燒幾年就退出的消耗品。否則就算培養再多新人,也只是填補流失。
說到底,護理師三班制不是單純的排班問題,也不是醫院良心問題,而是公共財政與社會選擇的問題。我們希望醫療便宜、可近,又有高品質照護,同時期待醫護有合理工時與薪資,這三者不可能完全不付代價。
從國家總體規模來看,三班制的成本並非不可承擔。真正的難題,是我們是否願意承認,低保費與高品質無法永遠並存。
如果社會願意為更安全的護病比與更健康的醫護人員,每人每月多負擔一點點,三班制並非空談;如果仍希望維持低價與便利,那壓力就會繼續落在第一線身上。
當我們討論護理困境,其實是在回答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台灣願意為自己的醫療體系,付出多少真實成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