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理想世界》
她是在看到那句話的時候。
停了一下。
—
「純粹用視覺幾何學來看。」
—
下面。
一大串。
中宮。
重心。
比例。
結構。
筆勢。
落款。
甚至。
還搬出了。
王羲之。
懷素。
像某種。
書法界。
季後賽排行榜。
—
她沒有立刻往下滑。
只是盯著。
那六個字。
很久。
—
台。
灣。
電。
力。
公。
司。
—
尤其。
「力。」
和。
「公。」
—
她承認。
第一眼。
確實。
有點怪。
像重心。
沒站穩。
又像。
喝了兩杯。
還硬要簽名。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可是。
她越看。
越覺得。
大家。
根本。
不是在吵字。
—
而是在。
偷換考卷。
—
原本的題目。
明明是：
—
「2026年，手機 18px，網頁 favicon，鑄鐵孔蓋，變電箱噴漆，這六個字，好不好用？」
—
結果。
回答的人。
忽然站起來。
推了推眼鏡。
開始說：
—
「如果拿純粹書法史來看，于右任距離王羲之仍有一段……」
—
留言區。
瞬間。
高潮。
—
「X國難民。」
—
「黨國高官。」
—
她盯著。
那些字。
忽然想到。
最可怕的。
從來不是。
不會寫。
—
而是。
當起評審。
—
辦公室有人講話。
別人就開始塞耳朵。
有的人則講起。
—
跟妳講喔。
中午經過對面大樓。
五樓是我前公司。
有點擔心被前同事認出來。
—
居然。
一群人就這樣聊開。
也不知道前公司做的好。
還是不好。
—
彷彿。
王羲之。
懷素。
也在那棟大樓。
—
她終於笑了。
這次。
比較久。
—
窗外。
變電箱。
低低地。
嗡了一聲。
像某個八十年前。
拿毛筆的老人。
聽完整串留言。
只是。
把筆放下。
淡淡地說：
—
「我寫的是字。」
停了一下。
又補一句。
—
「你們聊的。」
「是理想。」
停了一下。
老人。
看了一眼。
窗外。
那棟。
玻璃帷幕。
冷氣很強的。
辦公大樓。
—
五樓。
六樓。
七樓。
—
有人。
在做簡報。
有人。
在調字距。
有人。
在講 KPI。
有人。
在講：
—
「以前我待過那間。」
—
「以前別家也很會畫大餅。」
—
「以前福利其實不錯。」
—
她忽然懂了。
原來。
人類最愛的。
從來不是。
評論。
—
而是。
把自己。
偷偷。
塞進評論裡。
《以青｜字體獵犬》
她是在看到那張圖的時候。
停了一下。
—
五個。
一模一樣的。
台灣電力公司。
—
下面。
一行小字。
—
「請在五秒內，找出哪個是唯一沒被變造汉仪盈光55U字體。」
—
留言區。
很快。
炸開。
—
「第三個。」
—
「不對，是第四個。」
—
「灣的三點水高了。」
—
「公的八字角度不對。」
—
「這比李珠珢九宮格還狠」
—
她看到這裡。
停了一下。
很久。
—
漢儀。
—
說真的。
她以前。
連聽都沒聽過。
—
她本來以為。
字體。
就是：
電腦裡。
點一下。
新細明體。
標楷體。
微軟正黑。
結束。
—
直到。
她看到。
那群人。
像刑警。
像法醫。
像野外。
追血跡的。
獵犬。
—
一眼。
就聞出：
—
「灣不對。」
—
「力太開。」
—
「公的八角少兩度。」
—
「這不是于味，這像商用字庫。」
—
她終於笑了。
很輕。
—
忽然想到。
人類真的很奇怪。
—
平常。
新聞講。
幾千億。
能源轉型。
沒人留言。
—
講。
地下電纜。
追加預算。
沒人分享。
—
可只要。
六個字。
一個 logo。
一套字體。
—
整座島。
忽然。
冒出。
四千個。
CSI。
—
有人。
研究中宮。
有人。
研究重心。
有人。
研究 kerning。
有人。
甚至。
一個晚上就變書法達人。
—
她盯著。
那幾個字。
忽然覺得。
這根本。
不是美學戰爭。
—
這比較像。
一群。
平常躲在 Photoshop 裡。
不太說話的人。
忽然。
集體。
從草叢裡。
抬起頭。
鼻子動了一下。
然後同時說：
—
「有味道。」
—
窗外。
變電箱。
低低地。
嗡了一聲。
像某個。
拿毛筆的老人。
坐在木椅上。
看著。
整串留言。
沉默很久。
最後。
只是淡淡地說：
—
「你們找的是字。」
停了一下。
又補一句。
—
「他們聞的，是骨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