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星宿稅局》
她是在看到那群紫衣人的時候。
停了一下。
—
報稅季。
五月。
晚上九點。
—
手機裡。
一排。
一排。
又一排。
—
紫色。
整齊。
微笑。
拍手。
比愛心。
—
前面。
站著的是。
市長。
—
後面。
站著的是。
新竹市稅務局
的同仁。
—
音樂響起。
—
「向天空大聲的呼喚——」
—
她差點。
被茶嗆到。
—
因為那一瞬間。
她真的以為。
自己不是在看。
公家機關。
—
而是在看。
《天龍八部》。
—
星宿派。
晨會。
—
星宿老仙。
—
法力無邊。
—
神通廣大。
—
一統江湖。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但笑完。
忽然又安靜了。
—
因為她忽然想到。
這些人。
白天。
可能才剛回答完：
—
「綜所稅怎麼分開報？」
—
「電子申報卡在哪？」
—
「發票載具可以退嗎？」
—
「我老婆跟我分居，可以怎麼報？」
—
然後。
晚上。
還要練：
—
左手。
比愛心。
—
右手。
比雲。
—
轉身。
微笑。
—
手語。
對拍。
—
四個月。
—
她忽然懂了。
這不是。
馬屁。
也不完全是。
團康。
—
這比較像。
某種。
大機關裡。
很古老的生存智慧。
—
你可以。
不跳。
—
但當。
整個科。
整個股。
整個局。
都站起來。
—
你繼續坐著。
—
那個畫面。
比跳舞。
還顯眼。
—
她看著影片。
忽然想到。
補習班老師。
曾經說：
—
「公務員最大的資產，是穩定。」
—
沒人說。
穩定的另一面。
有時候。
叫：
—
同步。
—
同步開會。
—
同步打卡。
—
同步簽核。
—
同步回覆。
—
同步微笑。
—
同步。
比愛心。
—
她把手機關掉。
窗外。
安靜得。
像深夜的辦公樓。
—
她忽然覺得。
真正厲害的。
從來不是。
誰跳得最好。
—
而是。
那個站在最後一排。
—
明明。
腳步慢半拍。
—
眼神。
有點空。
—
卻還是。
完整比完。
最後一個手勢的人。
—
因為。
他比誰都懂。
—
在有些地方。
真正的 KPI。
從來不是。
你跳多好。
—
而是。
當音樂響起的時候，你有沒有站起來。
《以青｜離職率》
她是在看到那句話的時候。
停了一下。
—
「現在公務員離職率很高。」
—
下面。
留言很快。
—
「台灣鯛太多。」
—
「同工不同酬。」
—
「以前吹上天，現在文組可撥。」
—
她沒有立刻滑掉。
只是盯著。
那幾個字。
—
離職率。
—
像統計。
像報表。
像某個會議裡。
永遠會被框成紅字的數字。
—
她忽然想到。
很多人以為。
公職最難的。
是法條。
—
是公文。
—
是考績。
—
是人民陳情。
—
是。
報稅季。
—
是。
新竹市稅務局
走廊裡。
那群。
紫色制服。
同步抬手。
同步轉身。
同步微笑。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因為她忽然懂了。
很多人離開。
從來不是。
因為。
不夠聰明。
—
恰恰相反。
—
很多人。
是太快。
—
快到。
一張公文。
看三秒。
就知道。
重點在哪。
—
快到。
一個流程。
看一眼。
就知道。
哪裡根本不用繞。
—
快到。
看到。
同一件事。
改第六次。
第七次。
第八次。
—
腦袋裡。
連。
邊際成本。
沉沒成本。
機會成本。
都算完了。
—
卻還是。
得坐著。
聽完。
第九次。
—
她忽然想到。
補習班廣告。
—
「考上公職，人生就穩了。」
—
沒人說。
穩定。
有時候。
也像阿嬤家的浴缸。
—
表面。
很平。
—
裡面。
流得。
很慢。
—
慢到。
你開始懷疑。
是世界太慢。
—
還是。
自己太快。
—
她看著。
那些。
選擇離開的人。
忽然覺得。
他們不是。
厭世。
—
也不是。
看不起前輩。
—
更不是。
智商變低。
—
他們只是。
慢慢發現。
—
在有些地方。
沒有。
民法。
沒有。
租稅各論。
沒有。
財政學圖形。
—
真正的必修。
叫：
—
融入文化。
—
讓自己。
越來越像。
圈子裡的人。
—
「妳文字真的。」
—
「好有感觸喔。」
—
原本。
以為。
這種留言。
有點尷尬。
—
後來才發現。
有的人。
不是在客套。
—
是。
真的把它。
活成。
每天見面的台詞。
—
奇怪的不是她。
是妳。
—
她把手機關掉。
窗外。
很安靜。
—
安靜得。
像一棟。
晚上九點。
燈還亮著的。
辦公樓。
—
她忽然懂了。
有些人離開。
不是因為。
待不下去。
—
而是因為。
待久了。
開始害怕。
某一天。
自己會變成。
那個。
在音樂響起之前。
—
就已經。
自動站起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