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流心》
她是在看到那顆蛋的時候。
停了一下。
—
白色。
圓的。
切開。
橘色慢慢流下來。
像深夜拉麵店裡。
老闆故意把燈調暗。
讓每個人都以為。
自己吃的不是宵夜。
是人生。
—
下面字幕寫：
—
「永久流心真相曝光。」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永久。
這兩個字。
很有意思。
—
以前的人。
說永久。
想到的是。
婚姻。
忠誠。
帝國。
鋼筋混凝土。
—
現在的人。
說永久。
想到的是。
會員資格。
遊戲造型。
雲端容量。
還有。
一顆。
放了一週。
切開。
依然在流的蛋。
—
留言區開始暴動。
—
「靠北，真的假的。」
「我昨天才吃兩顆。」
「那拉麵店的是不是也……」
「別查，查下去沒朋友。」
—
有人貼出食品老師。
有人貼營養師。
有人貼論文。
有人貼工廠。
有人貼乳化劑。
有人貼膠體。
有人貼增稠劑。
有人貼。
一堆看起來。
比股票代號。
還像密碼的東西。
—
她沒有往下滑。
只是盯著。
那顆蛋。
—
很奇怪。
人類其實不是怕加工。
—
泡麵。
香腸。
雞塊。
火鍋料。
奶茶。
沒有人真的不知道。
—
人類怕的。
從來不是加工。
—
是。
你明明知道自己在談戀愛。
結果有一天。
有人告訴你。
—
「那不是戀愛。」
「那是演算法。」
—
她把手機放下。
窗外。
便利商店的燈。
還亮著。
像永遠不打烊的文明。
—
貨架上的蛋。
一排一排。
整齊得。
像準備上朝的官員。
每一顆。
都很白。
都很圓。
都很像真的。
—
她忽然想到。
也許這世界。
最厲害的黑科技。
從來不是。
把假的做得像真的。
—
而是。
把真的。
慢慢做成。
你再也不敢確定。
《以青｜蛋黃》
她是在聽到那句話的時候。
停了一下。
—
「蛋白是真的。」
「蛋黃……不一定。」
—
她把影片暫停。
畫面停在。
那顆被刀子切開的蛋。
橘色。
很亮。
亮得像深夜便利商店裡。
永遠不會下班的燈。
—
留言區。
開始出現兩派。
—
「靠北，以後不敢吃了。」
「加工怎樣？好吃就好。」
「你香腸也加工啊。」
「別演，吃麥當勞健康個P。」
「查下去，人生沒東西能吃。」
—
她沒有留言。
只是看著。
那顆蛋。
—
很奇怪。
人類對假的容忍度。
其實一直很高。
—
火鍋裡的蟹肉棒。
沒有蟹。
—
牛排館的玉米濃湯。
沒有玉米。
—
草莓冰淇淋。
草莓含量。
比失戀的人。
重新相信愛情的機率。
還低。
—
大家都知道。
也都吃。
—
真正讓人不舒服的。
從來不是假。
—
是。
它看起來太像真的。
—
她忽然想到。
小時候。
老師教大家畫雞蛋。
—
白色。
圓形。
裡面黃色。
很單純。
—
長大以後。
她才知道。
世界上的很多東西。
都跟蛋一樣。
—
外面那層白。
通常是真的。
—
履歷。
證照。
名片。
制服。
頭銜。
笑容。
客套。
敬語。
—
都是真的。
至少。
看得見。
摸得到。
—
但中間那顆蛋黃。
—
那顆。
最軟。
最熱。
最容易流出來的地方。
—
反而最常。
被重組。
被調味。
被乳化。
被包裝。
被告訴。
—
「這樣比較穩。」
「這樣比較好賣。」
「這樣比較不容易壞。」
—
她把手機關掉。
窗外。
便利商店。
還亮著。
像一座。
永遠不會熄燈的文明。
—
貨架上的蛋。
一排一排。
整齊。
乾淨。
漂亮。
—
她忽然明白。
人長大。
也許不是變假。
—
只是學會。
先把最流心的地方。
藏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