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大韓民國刑法》
她是在看到。
那四個字的時候。
停了一下。
—
不立案。
—
不是電影。
不是。
《Memories of Murder》。
不是雨夜。
不是稻田。
不是刑警嘴裡。
叼著半截菸。
一邊罵人。
一邊看著。
泥巴腳印。
—
而是。
白天。
首爾。
派出所。
冷氣很涼。
櫃檯很乾淨。
牆上。
貼著。
韓文。
英文。
中文。
還有。
某種。
永遠很溫柔的。
觀光宣傳。
—
Welcome to Korea.
—
她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盯著。
那張。
報案桌。
很久。
—
台灣人的卡。
台灣人的護照。
台灣人的臉。
台灣人的手。
—
刷卡地。
在首爾。
退稅地。
在首爾。
監視器。
在首爾。
烤腸攤旁邊。
風吹著。
那張。
被丟掉的卡。
也在首爾。
—
她忽然想到。
法律課。
第一章。
老師總愛寫：
—
屬地原則。
—
像數學。
像物理。
像。
妳把石頭。
從樓上丟下去。
它就該往下。
不是往右。
—
犯罪。
發生在哪。
法律。
通常就在哪。
—
可現實。
從來。
不是教科書。
—
櫃檯後面。
那位警察。
眉頭皺了一下。
像看到。
國考申論題。
突然多了。
附錄。
英文版。
韓文版。
還附。
信用卡爭議款流程圖。
難度變成司法官、律師特考。
—
「嫌疑人。
也是台灣人？」
—
「是。」
—
「卡。
也是台灣銀行？」
—
「是。」
—
「妳們。
自己人？」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因為她忽然懂了。
很多基層公務員。
不是不懂法。
—
而是。
看到跨國案件的時候。
腦袋裡。
浮現的。
不是刑法。
—
是加班。
是翻譯。
是跨機關公文。
是。
永遠打不通的。
窗口電話。
—
報上去。
主管。
檢察官。
會不會有意見?
—
窗外。
漢江的風。
慢慢吹過。
—
她把。
那張。
被刷過的信用卡。
重新放回。
皮夾。
最裡層。
—
留言說。
韓國警察對觀光客不友善。
不列入觀光考量。
—
但如果是台灣。
會不會某某警員不在。
巡邏。
休假。
妳先回去找找?
會不會誤會?
《以青｜實名制》
她是在看到。
那本護照的時候。
停了一下。
—
不是機場。
不是海關。
不是。
桃園出境。
那種。
拉著行李箱。
一邊找登機門。
一邊懷疑。
自己是不是。
又把行動電源。
塞進托運。
的慌張。
—
而是。
監視器裡。
一個人。
拿著。
別人的卡。
刷得很自然。
—
自然到。
像在超商。
買咖啡。
自然到。
像月底。
薪水剛進帳。
終於敢把。
購物車裡。
躺了三個月。
的東西。
全部結帳。
—
她沒有立刻往下滑。
只是盯著。
那張。
模糊的監視畫面。
很久。
—
藍色大腸圈。
帽子。
沒有口罩。
—
臉很清楚。
—
更清楚的。
是。
下一秒。
她從包包裡。
拿出的。
那本。
護照。
—
退稅。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因為她忽然想到。
很多犯罪。
最難的。
從來不是。
下手。
—
而是。
收尾。
—
有人戴手套。
有人躲監視器。
有人學電影。
用帽沿。
把半張臉。
壓在陰影裡。
—
可也有人。
像在。
辦會員。
像在。
集點。
像在。
參加百貨周年慶。
—
「您好，退稅請出示護照。」
—
「好的。」
—
她忽然懂了。
有些人。
不是膽子大。
—
是太相信。
世界上。
每一個櫃檯。
都只是。
服務台。
不是。
證物室。
—
窗外。
捷運進站。
玻璃上映著。
她安安靜靜的臉。
—
她低頭。
把信用卡。
重新放回。
皮夾最裡層。
然後。
很輕地說：
—
「真正可怕的。」
—
「從來不是監視器。」
—
「是有人把犯罪。」
—
「活成了。」
—
「實名制。」
《以青｜第二章》
她是在看到。
那本。
護照的時候。
停了一下。
—
不是海關。
不是。
桃園機場。
凌晨四點。
大家拖著。
行李箱。
像拖著。
還沒繳完的。
信用卡分期。
—
也不是。
入境櫃檯。
那種。
忽然摸遍。
全身口袋。
開始懷疑。
自己是不是。
把護照。
塞進。
托運箱的。
慌張。
—
而是。
監視器裡。
一個人。
拿著。
別人的卡。
刷得很自然。
—
自然到。
像超商。
買咖啡。
自然到。
像百貨。
會員日。
第二件。
五折。
—
她沒有立刻往下滑。
只是盯著。
那張。
監視畫面。
很久。
—
刷卡。
簽名。
微笑。
退稅。
—
最後。
從包包裡。
拿出。
自己的。
護照。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因為她忽然想到。
很多人。
以為犯罪。
最怕的是。
監視器。
—
其實不是。
—
監視器。
只會看。
—
真正會說話的。
通常是。
妳自己。
留下來的。
名字。
護照號碼。
國籍。
簽名。
交易編號。
退稅紀錄。
—
一筆。
一筆。
像便利商店。
集點。
—
像家電。
保固卡。
—
可她忽然想到。
如果。
那不是。
真的護照呢？
—
如果。
那只是。
另一張臉。
另一個名字。
另一個。
被借來的。
人生呢？
—
窗外。
午後的陽光。
照在。
派出所。
那台。
有點老的。
影印機上。
—
承辦員警。
皺了一下眉。
像看到。
國考申論題。
突然。
多了一頁：
—
附問一：
護照若偽造，應如何認定？
—
附問二：
行為人若不返國，應如何執行？
—
附問三：
犯罪金額。
新臺幣。
八千元。
若需跨境調取。
監視器。
退稅紀錄。
銀行交易。
並啟動。
刑事司法互助。
試問。
八千元財損。
公益性。
該如何排序?
—
她差點笑出來。
—
八千。
像一隻貓。
吃飯的錢。
—
因為她忽然懂了。
很多案子。
不是死在。
沒有證據。
—
而是死在。
每一張證據。
都開始。
懷疑。
另一張。
證據。
—
監視器。
懷疑護照。
護照。
懷疑本人。
本人。
懷疑國籍。
國籍。
懷疑入境紀錄。
—
而。
刑事司法互助條約。
像那條。
三公尺。
快充線。
躺在。
國家和國家之間。
抽屜最深處。
—
平常。
積灰塵。
—
等到。
有人把。
錢。
偷去另一端。
有人把。
名字。
留在另一端。
有人把。
護照。
也留在。
另一端。
—
大家才會。
同時抬頭。
問：
—
「欸。」
—
「百萬案。」
線。
插上了。
—
外交部。
司法互助更上層樓。
—
「八千案。」
呢？
—
櫃檯後面。
那位承辦。
沉默了兩秒。
喝了一口。
已經冷掉的。
咖啡。
然後。
很誠實地說：
—
「不是不辦。」
—
「是妳至少。」
—
「先把。」
—
「充電器。」
—
「轉接頭。」
—
「延長線。」
—
「自己帶來。」
—
她忽然懂了。
第二章。
從來不是。
兇手。
會不會被抓。
—
而是。
當妳只被偷了。
八千塊。
—
世界。
到底願不願意。
為妳。
把那條。
三公尺快充線。
從抽屜裡。
拿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