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六位數》
她是在看到。
那句話的時候。
停了一下。
—
「沒有。
連六位數。都沒有。」
—
畫面裡。
粉紅色。
麥克風。
柔焦。
棚燈。
背景植物。
以及。
一張。
很多人。
二十年前。
在八點檔。
看過的臉。
—
四十九歲。
不老。
但也。
不年輕了。
—
留言區。
很快。
—
「真的假的？」
—
「SWAG不是都幾百萬？」
—
「又在賣慘。」
—
「中高齡女藝人。
最後一哩路。」
—
她沒有立刻滑掉。
只是盯著。
那句。
不到六位數。
很久。
—
六位數。
聽起來。
很多。
—
十萬。
也是六位。
九十九萬。
也是六位。
—
像有些公司。
年終。
海報。
寫著：
「最高六位數。」
—
結果。
真正發下來。
大家打開信封。
發現。
那個「最」。
不是形容詞。
比較像。
都市傳說。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因為她忽然想到。
很多人。
以為演藝圈。
最可怕的。
是。
鏡頭。
是。
競爭。
是。
變老。
是。
被取代。
—
後來才知道。
最可怕的。
其實是：
妳一直有名字。
卻。
從來沒有。
價格。
—
二十八年前。
一集。
三千。
公司抽三成。
到手。
兩千一。
—
兩千一。
放在今天。
台北。
可能。
只夠：
—
一次。
汽車保養。
半個月。
停車費。
或者。
某間醫美診所。
玻尿酸。
訂金。
—
但在那個年代。
她用兩千一。
換的是：
凌晨三點。
卸不乾淨的粉。
片場。
冷掉的便當。
導演一句：
「先等。」
—
等戲。
等通知。
等紅。
等運氣。
等一個。
永遠。
比妳晚出道。
卻比妳。
先站到中間的人。
—
她忽然懂了。
很多人。
不是。
被時代淘汰。
—
而是。
被演算法。
重新估價。
—
二十歲。
賣青春。
三十歲。
賣人脈。
四十歲。
賣故事。
—
到了四十九歲。
有人告訴妳：
—
「姐。
妳不用脫。
妳只要。
說真話。」
—
她看著。
螢幕裡。
那張。
笑得。
有點累的臉。
忽然想到。
有些人。
不是。
在蹭流量。
—
而是。
終於學會。
把自己。
這些年。
被丟在旁邊的。
碎片。
—
一片。
一片。
撿回來。
《以青｜掛名》
她是在看到。
那兩個字的時候。
停了一下。
—
負責。
—
不是。
愛情裡。
那種。
喝醉了。
凌晨兩點。
抱著妳說：
—
「我會負責。」
—
也不是。
主管在會議室。
拍著桌子。
對新人說：
—
「出了事。
我扛。」
—
而是。
工商登記。
黑字。
白紙。
印章。
身份證。
以及。
國稅局。
永遠。
比前任。
更容易。
找到妳。
—
她沒有立刻滑掉。
只是盯著。
那句：
「幫朋友掛名，背債五百萬。」
很久。
—
五百萬。
如果放在。
電影裡。
不多。
—
黑道老大。
抽根雪茄。
拍一下桌子。
就過去了。
—
可放在。
一般人。
的人生裡。
那不是數字。
—
那是。
二十年。
的早起。
—
三十年。
的房貸。
—
四十歲。
還不敢。
離職。
—
以及。
五十歲。
看到電話響。
心臟。
會先縮一下。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因為她忽然想到。
很多人。
不是。
敗給。
騙子。
—
而是。
敗給。
自己。
那句：
—
「沒事啦。
就幫一下。」
—
幫一下。
很短。
—
比。
「我愛你。」
還短。
—
比。
「我養你。」
還便宜。
—
甚至。
連合約。
都不用看完。
—
只要。
對方。
聲音。
夠誠懇。
眼神。
夠疲憊。
故事。
夠可憐。
再加一句：
—
「姐，
我真的。只信妳。」
—
很多人。
就簽了。
—
她忽然懂了。
中年。
最貴的。
從來不是。
房子。
不是。
保單。
不是。
醫美。
不是。
那台。
分三十六期。
零利率。
吹風機。
—
而是。
妳終於學會。
看到別人。
落難。
心裡。
明明。
很想救。
嘴上。
卻還能說：
—
「可以。但名字。不借。」
—
窗外。
天快黑了。
手機。
又亮了一次。
—
「姐，
方便聊一下嗎？」
—
她看著。
那串。
熟悉的頭像。
沉默了。
很久。
—
這一次。
她沒有封鎖。
也沒有接。
—
只是。
把手機。
翻過來。
像把。
二十幾歲。
那個。
總覺得。
人情。
比合約。
重要的自己。
—
輕輕。
蓋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