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回|她只是想把燈關掉,卻覺得自己老了
半夜兩點,陳玉蓮醒了。
她先沒有動。
躺在床上聽了一下。
冷氣低低地吹。
客廳那台空氣清淨機還在轉,隔著門,聲音一陣一陣的,很規矩。
規矩得不像半夜。
燈還亮著。
她睡前本來想關。
後來想說先去拿藥。
拿完藥,又想說等一下喝水。
水喝了半杯,人就躺下去了。
現在那盞燈還在天花板上亮著。
不刺眼。
甚至很柔。
若安說過,這個亮度對老人家比較好。
半夜起來不會跌倒。
玉蓮那時候點頭。
「好啊。」
其實她也不知道要回什麼。
人家都替你想好了,你還能說不好嗎?
她躺了一會兒,眼睛閉上,又睜開。
還是太亮。
她慢慢坐起來。
先摸眼鏡。
摸到眼鏡盒,又摸到面紙盒。
藥袋被壓在下面,塑膠袋發出一點聲音。
玉蓮停了一下,怕吵到人。
外面沒有動靜。
她把眼鏡戴上。
又覺得鏡片髒,拿下來用睡衣下襬擦了兩下。
擦完才想起來,若安說不要這樣擦,會刮傷。
她看著眼鏡,自己小小嘖了一聲。
「麻煩。」
聲音很輕。
像不是在罵誰。
她把腳放到地板上。
地板是溫的。
若安說這樣冬天比較舒服,小澄早上比較不會賴床。
玉蓮以前家裡沒有這個。
冬天踩下去就是冷。
冷也就冷。
她坐在床邊,等身體醒一點。
椅子上掛著一件外套,袖子垂下來,像有人坐在那裡。
她看向旁邊那片黑色面板。
面板很乾淨。
乾淨到看不出哪裡可以按。
她以前那個家不是這樣。
以前的開關不用看。
晚上起來,手往牆上一摸,喀一聲。
亮就是亮。
暗就是暗。
現在沒有聲音。
若安教過她很多次。
「媽,妳不要用按的,滑一下就好。」
「這邊往下。」
「不是那邊,那邊是情境。」
「長按不要按太久。」
「如果它跳掉,妳等一下,不要一直按。」
若安每次講都很有耐心。
真的。
還會放慢一點。
玉蓮也都點頭。
她不是沒有認真聽。
只是聽的時候都懂。
到了自己一個人要用,就突然哪一個都像。
前幾天晚上,她碰錯過一次。
那時候若安在廚房洗杯子,小澄已經睡了。
客廳燈還亮著。
玉蓮想說,這個她可以順手做。
她走過去,照著記得的方式碰了一下。
燈暗掉。
她剛鬆一口氣,窗簾就慢慢合起來。
冷氣也換了一個聲音。
客廳忽然安靜得像飯店。
玉蓮站在那裡,手還停在半空。
若安從廚房探頭。
「怎麼了?」
玉蓮趕快說:
「沒有,我只是想關燈。」
若安看了一眼,很快笑出來。
「媽,妳按到睡眠模式了啦。」
她沒有生氣。
還把手上的泡泡沖掉,走過來幫她調回去。
「妳看,這個不要長按。妳剛剛可能停太久。」
玉蓮也跟著笑。
「喔,我手太慢。」
「不是啦,就習慣一下就好。」
若安說完,又示範一次。
小澄隔天早上咬著吐司,還很認真補充:
「阿嬤,那個不是開關,是情境。」
玉蓮那時候也笑。
「好,阿嬤知道,情境。」
小澄點點頭,像老師點名通過。
可是那天之後,她一整天沒再碰客廳那個面板。
現在房間裡很安靜。
玉蓮站起來,走到面板前。
她看見旁邊貼著若安寫的小紙條。
睡前往下滑
字不大。
若安的字很整齊。
玉蓮瞇著眼看了一下。
往下。
她伸出手。
手指快碰到時,又停住。
是直接滑?
還是先點一下?
如果它又跳到別的怎麼辦?
她回頭看房門。
門關著。
若安最近很累。
昨天吃飯時,手機一直亮。
小澄作業寫到一半,問一題數學。
玉蓮那時候剛好問藥袋哪一包是睡前吃。
若安筷子還拿著,先看小澄,再看藥袋,又看手機。
最後她笑了一下。
「等一下,我一個一個來。」
那個笑很短。
不像真的覺得好笑。
玉蓮記得。
她手慢慢收回來。
算了。
不要為了一盞燈把人叫醒。
她坐回床邊。
坐下去時,床墊發出一點聲音。
她立刻停住。
外面還是沒有動靜。
她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拉高一點。
燈還亮著。
光照在衣櫃上,也照在那件沒收好的外套上。
她把臉往被子裡偏了一點。
過一會兒,又覺得悶。
她翻身。
再翻回來。
閉眼。
睜眼。
天花板還是白的。
她小聲說:
「明天再說。」
說完又覺得這話很好笑。
一盞燈,有什麼明天不明天。
她伸手把眼鏡拿下來,放回床邊。
放的時候碰到水杯。
水杯晃了一下。
她趕快扶住。
半杯水沒有灑出來。
她鬆一口氣。
後來她沒有再起來。
燈亮了一整晚。
—
清晨六點多,若安起床燒水。
熱水壺開始發出細細的聲音。
她站在廚房門口,打了一個哈欠,頭髮還有一邊壓扁。
走過走廊時,她腳步慢了一下。
玉蓮房門底下,有一道白白的光。
若安停住。
水壺在廚房裡咕嚕咕嚕。
她看著那道光。
手抬起來,想敲門。
又放下。
她忽然想起自己前幾天站在客廳,邊笑邊說:
「很簡單啦。」
那時候她是真的想讓媽媽放心。
不是要笑她。
熱水壺「喀」一聲跳起來。
若安還站在門外。
她伸手碰到門把。
門把是涼的。
房裡沒有聲音。
燈還亮著。
若安把手收回來。
轉身進廚房,把火腿從冰箱裡拿出來。
拿到一半,又停住。
她低頭看著手上的火腿盒。
上面的保鮮膜昨天沒有封好,邊角翹起來。
她用手壓了壓。
沒有壓平。
過了一會兒,她把火腿放回去。
先去關了熱水壺旁邊的插座。
然後才輕輕走回玉蓮房門前。
這次她沒有敲。
只是站了一下。
像怕裡面的人醒來。
也像怕裡面的人其實一整晚都醒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