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回｜她只是想把燈關掉，卻覺得自己老了
半夜兩點，陳玉蓮醒了。
她沒有立刻起身，只是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那盞燈。
燈亮著。
不是刺眼的亮，也不是壞掉的亮。
它亮得剛剛好，像這個家所有被設定好的東西一樣，安靜、柔和、精準。
可是她睡不著。
她只是想把燈關掉。
她慢慢坐起來，腳踩到地板上。房間裡很安靜，連冷氣的聲音都像被人調低了。這是若安搬進來時最喜歡的地方，她說這個家很聰明，會記得每個人的習慣，也會讓生活變輕鬆。
玉蓮那時候也跟著點頭。
她是真的替女兒高興。
若安工作忙，還要照顧孩子，又常常擔心她一個人在家會不會忘記關火、會不會跌倒、會不會半夜起來摸黑。這間房子有很多新的功能，聽起來都像是在替人著想。
只是玉蓮到現在還分不太清楚，哪一個是真的替她著想。
她看向牆邊。
那裡沒有她以前習慣的開關。
沒有上下分明的按鍵，沒有按下去會「喀」一聲的聲音，也沒有那種一摸就知道開或關的手感。
只有一片平平的面板。
黑色的，乾淨的，沒有多餘的字。
若安教過她。
「媽，這個很簡單，你就這樣滑一下就好。」
那時候若安站在她旁邊，手指輕輕一滑，燈就暗了。再滑一下，燈又亮了。若安笑著說，你看，很簡單吧。
玉蓮也笑了。
她不想讓女兒覺得自己學不會。
現在，她看著那片面板，手伸出去，停在半空中。
是往上，還是往下？
她想了一下。
好像是往下。
又好像是長按。
還是要先點一下？
她的手指靠近面板，卻沒有碰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緊張。
這明明只是一盞燈。
前幾天晚上，她也只是想把客廳的燈關掉。
那時候小澄已經睡了，若安還在廚房洗杯子。玉蓮想幫忙，走到牆邊按了一下，結果客廳暗了，窗簾卻跟著慢慢合上，冷氣也換了一個聲音。
若安從廚房探頭出來，看了一眼，又笑了。
「媽，你按到睡眠模式了啦。」
那句話沒有責備。
真的沒有。
若安甚至很快走過來，幫她把窗簾打開，把燈調回來，又說了一次怎麼操作。小澄隔天還跑來告訴她：「阿嬤，這個是情境，不是開關。」
大家都很有耐心。
所以玉蓮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是覺得丟臉。
她只是點錯了一下。
可是在那一瞬間，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動了什麼。
那種感覺很奇怪。
以前的開關，錯了就再按回來。
現在的家，錯了以後，她不確定會不會牽動別的東西。
燈、窗簾、冷氣、音樂、警報、門鎖。
每一樣都說是為了方便。
可是當它們被連在一起，玉蓮反而不太敢碰任何一樣。
她的手慢慢收回來。
房間還是亮著。
她回頭看了一眼若安的房門。
門關著。
若安最近很累。
白天要上班，晚上要陪小澄寫作業，還要幫她記藥、看診、處理那些她看不懂的手機通知。玉蓮不想為了一盞燈把女兒叫醒。
她坐在床邊，坐了很久。
最後，她又躺回去。
燈還亮著。
她把被子拉高一點，閉上眼睛，又睜開。
天花板白白的光落在她臉上，像一種很安靜的提醒。
這個家沒有壞。
燈沒有壞。
面板沒有壞。
系統沒有壞。
每一樣東西都照著設定運作。
只有她，在這些正常裡，越來越小心。
過了一會兒，她很輕地說了一句：
「是我變慢了。」
房間裡沒有人回答她。
燈繼續亮著。
這個家仍然聰明、安靜、正常。
只是從那個晚上開始，有一個人，開始不太敢用自己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