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家族的長輩眼中,我或許一直受到某種程度的疼愛,但身為家中的長女、親戚同輩間排行老二,這個身份的重量,卻早早在我幼小的心裡烙印下深刻的痕跡。
小時候,當我在學校受了傷,或是面對家中長輩那如狂風暴雨般無理失控的情緒時,我多麼渴望能有一雙手將我穩穩接住。然而,迎面而來的往往不是溫暖的援手,而是預設的怪罪與冰冷的要求:「妳都幾歲了?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
那些原本到了嘴邊的撒嬌、那些急需被安撫的恐懼,就這樣硬生生地被逼回了心底。
為了在跌跌撞撞的成長過程中生存下來,我悄悄關上了向外求救的門。
從此以後,無論在外遭遇了多麼難以言說的深刻創傷,我再也沒有對家裡吐露過半句。
我的生活從來不是風平浪靜,總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面對這一切,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支千軍萬馬,披上厚重的鎧甲,獨自抵擋所有的明槍暗箭。
我的母親是一位非常傳統的女性,在漫長的歲月裡,她總是習慣逆來順受,默默吞嚥生活給予的苦澀。
但她身上有一種極為強大且美麗的特質——「活到老,學到老」。
正是她這份以身作則的堅持,深深影響了我,讓我在這充滿挑戰的生命旅程中,從未停止過閱讀、探索與學習的腳步。
我透過知識與靈性的追求,試圖去理解這個世界,卻唯獨遺漏了那個一直蜷縮在內心深處、滿身是傷的內在小孩。
我以為只要夠堅強,就能抵禦一切,直到「靈魂暗夜」毫無預警地降臨。
當我所有的防線全面潰堤、再也撐不住的那一刻,母親看著崩潰的我,第一句話依舊是傳統的擔憂:「妳也太不堅強了,怎麼會把自己搞成這樣?」
而身旁的家人,也只能給出一句輕飄飄的「妳要加油」。
那一瞬間,積壓了數十年的委屈、孤單與無助徹底爆發。
我歇斯底里地痛訴著那些從未被看見的傷痛。
直到那一刻,母親才震驚地明白,原來我不是不夠堅強,而是我從來沒有真正跟自己的內在小孩說過話。
原來,在她當年忙於生計、疲於奔命的時候,那個總是安靜懂事的女兒,竟然是一路淌著血、跌跌撞撞才長大成人的。
母親哭了。
她為那些我獨自承受的恐懼與傷害道歉,她坦承當年的不知情與疏忽。
她哽咽地對我說:「沒有保護到當時的妳,我很抱歉……我也是第一次當媽媽,我不完美,請妳原諒我。」
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那句遲來的「對不起」,穿透了重重的歲月,精準地擁抱了當年那個無助的小女孩。
我內心那座堅不可摧的冰山,在母親的眼淚與歉意中,瞬間消融。
我釋懷了。我們母女倆在那場暗夜的淚水中,達成了靈魂深處最深刻的理解與和解。
後來,當我爸的情緒再度瀕臨失控邊緣時,我深吸了一口氣,勇敢地試著為自己發聲:「你不要這麼兇,我會被你嚇壞。」
就在我爸準備再次怒吼、習慣性地打壓我時,這一次,我的母親沒有選擇沉默。
她堅定地站了出來,擋在我的面前,護衛著我。
看著母親護著我的背影,有時我會忍不住在心裡輕輕問自己:如果小時候,也有人這樣護著我,我是不是就不用受那麼多傷害了?
如果在那些最黑暗、最恐懼的時刻,我不被指責,而是被深深地接納與相信,我現在會不會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狀態?
但生命沒有如果。
當我靜下心來,回望這條充滿泥濘與荊棘的道路,我深深明白,如果沒有經歷過那些痛徹心扉的暗夜期,沒有在無數個孤獨的夜晚裡自我療傷,我絕對無法蛻變成今天這個充滿韌性、能夠深刻同理他人痛苦的自己。
那些創傷曾經是禁錮我的枷鎖,如今卻化作了我靈魂中最豐沛的養分。
在這個特別的節日裡,我想感謝我的母親。
謝謝妳給了我生命,謝謝妳用「活到老,學到老」的智慧引領我,更謝謝妳在第一次當媽媽的這條路上,願意低頭看見我的傷,並勇敢地長出力量來保護我。
同時,我也想深深地感謝自己,感謝那個曾經獨自面對千軍萬馬、卻始終沒有放棄過一絲光芒的內在小孩。
我們都不完美,但我們都在學著如何去愛。
母親節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