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關於鋼琴、父子、野心與自我覺醒的故事
《堂吉訶德的風車》是一篇十二章的短篇小說。本文收錄第 1–2 章,於本週每日晚間九點連載,並於連載完成後發布完整修訂版。

第一章:排練室
倫敦柯芬園午後的排練室,空氣裡散著一種混合了松香、汗水與地板蠟的氣味。林藝生提早到了。門還沒開,他站在走廊,聽見裡面拖把劃過地面的水聲,沉重而潮濕。
幾天前他去參加朋友的婚禮。席間有人問起華沙,他只淡淡說了一句:「沒進決賽。」
其實那已經是他三次參加蕭邦大賽以來最好的成績。他進了第三輪,離決賽只差一道門。
婚禮結束前,新郎倌拜託他代幾天芭蕾舞團排練時的鋼琴伴奏。對方要去度蜜月,原本的排練又不能停;林藝生沒做過這種工作,想了想,答應了。
這是他「上班」的第三天。
婚禮的照片還放在他公寓餐桌上。華沙的行李箱也還躺在角落。
手裡這本《堂吉訶德》的譜,是新郎倌臨走前塞給他的,有點舊,紙頁邊緣已經捲了起來,卻給他一種久違的新鮮感。
門開了,清潔人員對他點點頭。他走進室內,那架黑色的山葉鋼琴已經敞開琴蓋,灰塵在挑高窗戶射入的光柱裡飄浮。他走過去,並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用手掌輕輕撫過琴鍵,像是確認一個熟悉的老友是否還在原處。
舞者們陸續進來。室內開始充滿舞鞋摩擦木地板的沙沙聲,以及伸展時紗裙擺動那種極細微的聲響。林藝生在這些雜音中坐定,自然地在琴鍵上彈奏音階與琶音,進行手指的暖身運動。他的肩膀是鬆弛的,呼吸隨著旋律的延展而起伏。
舞團督導亞歷山大出現時,並沒有伴隨任何腳步聲。他只是「出現」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色針織衫,雙手插在口袋裡,那種權威的精確感讓原本喧鬧的排練室瞬間安靜下來。他對林藝生點了點頭,沒有寒暄。
「從 Kitri 的獨舞開始。」亞歷山大的指令簡短得近乎吝嗇。
林藝生落下第一個和弦。那是《堂吉訶德》第一幕的音樂,活潑、明亮。
他的身體狀態很自然,呼吸不自覺地跟著舞者的起跳與落地同步。
在某個舞者騰空起跳前,他敏銳地捕捉到對方膝蓋微小的蓄力動作,手指本能地將那個和弦微微延長了不到半秒。舞者因此在空中多停留了一瞬,落地時乾淨俐落,像是一片羽毛精準地踩在了節拍上。
這是一種毫秒級的對話。
在這裡,他的耳朵不僅連接了樂譜,也連接了舞者的身體。
有人在連續轉圈時失誤了,重心不穩地笑了出來。林藝生沒有停下來,而是順勢讓琴聲變輕、變透亮,給了她重新找回平衡的呼吸空間。
「他今天的節奏比昨天好。」一個舞者在擦汗的間隙對同伴耳語,林藝生聽到了,但他沒有抬頭。
排練結束,舞者們三三兩兩地散開伸展、喝水。林藝生留在琴凳上,原本輕快的節奏在手指慣性下突然轉向。
他的手指自動走向了那串厚實的 D 小調八度主題。
那是《拉赫曼尼諾夫第三號鋼琴協奏曲》的開端。
在那一瞬間,他的肩膀肌肉立刻收緊,手腕像是被灌入了鉛塊,原本透明、流動的聲音質地變得生硬而厚重。這不再是「反應」,而是「征服」;聲音不再是為了托起誰的身體,而是像一件重裝盔甲,沉甸甸地壓在他的骨骼上。那種帶有自我期許的重量,讓他在彈完第四小節後便自覺地停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月曆。十一月。下個月他就三十歲了。在古典音樂界的殘酷座標軸上,這個數字意味著大多數國際大賽的報名上限。
收拾包包時,放在琴蓋上的手機螢幕亮起。是一則群組訊息,茱莉亞音樂學院時期的老同學發布了新的演出海報。「Geneva debut!! Finally!!!」文字下方配著一張在日內瓦愛樂廳排練的照片,聚光燈打在黑色琴身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那張海報裡,長髮披肩的她站在黑色鋼琴旁,笑容燦爛,像一個早已抵達自己位置的人。
林藝生突然想起,自己曾經在茱莉亞學院的琴房裡彈過《蕭邦第二號鋼琴協奏曲》第二樂章慢板——蕭邦寫給他暗戀心上人的信。
那是紐約初秋的一個下午,陽光透過窗外灑進琴房的地板上。
那天的她穿著白色連衣裙,坐在窗邊聽他彈琴,望著窗外灑了一地金黃落葉的挪威楓樹;他開始彈那首曲子的時候,她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望回窗外,耳尖卻微微紅了。
那段旋律柔軟細膩,像一封情書,只是從來沒有寄出去。
那時的他自在輕盈,可以用琴鍵說任何他想說卻不敢說的話。
後來他總覺得,自己不是不喜歡她,只是覺得自己還不夠資格喜歡她。
他還在等,等進了范克萊本大賽的最後一輪、等晉級柴可夫斯基大賽、等拿到蕭邦首獎,等站上某個真正的舞台,等父親肯定,等自己終於成為一個能駕馭拉赫曼尼諾夫的鋼琴家。
可是有些人不會站在原地等你變完整。
這一等,就把他們的距離從紐約的琴房拉開成倫敦到日內瓦。
林藝生盯著那張海報看了幾秒,然後關上手機屏幕,塞進包包最深處。
「明天同一時間。」亞歷山大在走廊尾端喊了一聲,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默認。
林藝生應了一聲,拉上外套拉鏈,走出柯芬園。倫敦深秋的冷空氣猛地灌進領口,讓他清醒了不少。
街角有人在賣現烤的栗子,那股帶焦糖味的煙燻香氣在霧氣中飄散開來。他沒有停下來買,但那種溫暖的甜味似乎短暫地填補了心裡的空洞。
往地鐵站走去的路上,他的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右手的指頭在布料的遮掩下,依然無意識地跳動著。那不是拉赫曼尼諾夫的八度,而是《蕭邦第二號鋼琴協奏曲》慢板。那段旋律和那個白衣女孩在他的腦海深處盤旋,伴隨著他的腳步,一點一點地消散在倫敦昏暗的路燈光影中。
第二章:公寓夜晚
倫敦的租屋處很小,客廳四分之一的空間被一架白色山葉平台鋼琴佔據。房間收拾得乾淨,因為沒什麼生活雜物,顯得有些空洞,只有窗外路燈與偶爾經過的巴士聲打破死寂。
林藝生進屋後,先在廚房水槽洗手。他仔細搓洗指縫,在毛巾上停留的時間比必要的長,直到感受指尖皮膚完全乾燥、微涼,才走向琴凳。這是他每次坐下前固定的儀式。
他沒開大燈,只點亮鋼琴上方的小檯燈。
鋼琴的大蓋是合著的。他打開了鍵蓋,沒翻樂譜,直接彈起《舒伯特即興曲》D.899第3首。那是降 G 大調,右手的分解和弦在指尖下自然流動。他的手在這首曲子裡是放鬆的,每一條路徑都像本能,音符在琴鍵上安靜地落位,不需要刻意指揮或證明什麼。在那種聲音裡,他感覺到房間的牆壁似乎往後退了一些,留出能呼吸的空間。
一首彈完後,他沒有停下來,又接著把整組即興曲彈完。
暖氣在角落偶爾發出幾聲低鳴。
他起身走向書架,取出一本厚重的樂譜。封面印著《拉赫曼尼諾夫第三號鋼琴協奏曲》,邊角早已磨白、變軟,那不是普通的樂譜,而是一件代代相傳、帶著體溫的傳家寶。裡面佈滿密密麻麻的鉛筆標記,有些指法是他留下的,有些力道與表情的圈選則是父親的字跡。那些鉛筆線條有些已經模糊,但他熟悉每一處陰影。
他記得十五歲那年,在父親的書架上拿起這本樂譜那天,他問父親自己可以不可以開始彈這首曲子。「當然可以!這是你的了!」他記得父親眼睛裡的欣喜。
林藝生從來沒有聽過父親彈奏這首曲子,可是琴譜裡不僅有樂理分析的記號,明顯是一個鋼琴家反覆確認指法、觸鍵與表達方式的字跡。
他重新坐回琴凳,姿勢在瞬間發生了變化。背部挺直,肩膀微微上提,手臂到手腕同時變得嚴肅起來。
他開始彈奏第一樂章開頭的八度主題。D 小調的音符從指尖傾瀉而出,第一組八度落下後,暖氣的聲音不見了,窗外的巴士聲也退得老遠。房間裡只剩下琴聲。
這首曲子要求一種巨大的厚度,厚重的和弦結構不斷對他的指縫索取音量。他保持著絕對的專注,精確地執行每一個標記,像是在完成一場漫長的巡禮。
他腦子裡突然浮現一段聲音碎片。那是他很小的時候,在台北家裡的琴房外,父親和一位來訪同事在聽霍洛維茲的這首《拉三》錄音,談到這段的時候,父親說:「這首曲子不是讓你去征服的,你得讓它征服你。能被它征服的人,才配彈它。」
他繼續彈,進入鋼琴獨奏的華彩段落,呼吸變得短促且淺。他沒有停下來思考,只是機械性地推動著音群。
結束後,他的手還留在琴鍵上。不知怎麼,右手落到另一個和弦。
不是拉赫曼尼諾夫。
是《蕭邦第二號協奏曲》慢板的開頭。
他只彈了兩個小節就停住了。像被人撞見似的,雙手心虛地離開琴鍵,放回大腿上。
這次手指的叛逃讓他覺得有點羞恥——在拉赫曼尼諾夫面前彈蕭邦,像是暴露了自己的軟弱。
台北現在應該是清晨。
他想像著父親此時或許正穿上那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準備離開青田街的家裡去上班。經過學校琴房的時候,偶爾會去看學生的練習。那個時區的重量隔著半個地球,準時地降落在這架白色平台鋼琴上。
他一直彈到肩膀的肌肉感到酸脹、緊繃,才強迫自己停下。他沒蓋上琴蓋,雙手垂在腿側,靜靜坐著,聽著殘餘的琴音在冷空氣中消散。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群組。那張日內瓦海報還在,燦爛笑容下面有了更多的留言。他沒有點讚,也沒有留言。他關掉了手機屏幕,放下手機。
窗外的路燈把窗框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影子被拉得很長,蓋過原本空白的牆面。
他看了一會兒。
「晚安,爸爸。」
不是對電話說。電話沒有響。
他只是對著那片影子,和台北的方向,說了一句。
如果你想繼續讀這個故事,歡迎追蹤《歸鄉人手札》。明晚九點續, 03–04/12:師大琴房・華沙。故事會從倫敦回到台北,回到一個父親未完成的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