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米朵拉》繁體中文版書封
虹影總喜歡透過創作書寫自我。《飢餓的女兒》誠實揭露私生女的身世背景，到了《好兒女花》更深入直指「那些長年堆積在我心裡的黑暗和愛」，而將女性的生命經驗表達得淋漓盡致的《女子有行》則充滿自我指涉意味。在長達20多年的創作生涯中，虹影分段陳述不同的人生告白，她曾表示，每一部小說的誕生，像是完成一段生命里程，在小說中，她尋找到了自己。故而虹影的每一次的創作，其實都可看作一段從覺醒、探索到救贖的自我追尋。這樣的虹影，與傳統密鎖、無聲的女性不同，她不但書寫自我，更毫不避諱那些醜陋不堪、極其私秘的一面。虹影的爭議性，我以為絕大部分都來自於此；因為對於父權社會而言，她無疑是深具威脅性的危險存在。
不過人生總是不斷往推展，在當了母親之後，女兒給了虹影全新的感受與靈感，她的寫作重心也開始轉移，進而創作出不同於過往的作品類型。據虹影所述，會有這樣的轉變，源自於給女兒講故事。當她讀遍了所有能找得到的童話之後，便開始編故事給女兒聽。她也發現，女兒更喜歡她講的這些故事，因為更為貼近她的生活。虹影的首部兒童文學作品《奧當女孩》就事發源自她和女兒曾參觀過的重慶奧當兵營。原來兜了一圈，即使是幻想成分居多的奇幻故事，虹影的書寫仍然圍繞著自己的生活，只是這回多了女兒。「我首先是一個母親，然後才是一個作家，」虹影如是說，所以繼《奧當女孩》之後，她再度將說給女兒聽的故事創作成了另一部童話《米米朵拉》。《米米朵拉》的創作靈感來自於頻頻發生的孩童失蹤事件，然而故事卻是以女孩米米朵拉找尋失蹤的母親為主軸。不同於《奧當女孩》表面上描寫母子，實際上卻投射了虹影與母親的複雜情感，《米米朵拉》更直接展現了母女親情。關於這點，從女孩的名字「米米朵拉」可窺知一二。書中提到，母親將自己的姓名「田朵拉」拆開，和女孩的小名「米米」放在一起，便成了她的正式名字「米米朵拉」。虹影從取名開始，就明白揭示母女之間難以分割的緊密聯繫。這自然反映了身為母親的虹影對女兒無盡的愛，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又何嘗不是虹影給自己童年的一種補償呢？
就讀小學四年級、十歲半的米米朵拉，在浴蘭節時和母親到河邊看偶戲，沒想到天空中突然一道閃電劃過，將戲台劈了開來，台上台下頓時陷入一片混亂，米米朵拉的母親因此失去蹤跡。為了找尋母親的下落，在娃娃魚的指引下，米米朵拉獨自踏進了冥府。在那裡，她遇見幾維鳥、大力士、侏儒、孟婆和印度神希瓦等人，也憑藉著一己之力化解許多困難與危機。這趟旅程不僅讓米米朵拉找回母親，更獲得了難能可貴的生命經驗。換句話說，《米米朵拉》不只是奇幻童話，同時還是女孩的成長故事。一次訪談中，虹影直言她從來沒有把自己當作一個女人，「我在成長過程中，沒有受到一個女孩子應得的呵護，我必須比男孩子更加堅強，面對許許多多人生難題，」她補充說明。是故在米米朵拉的冒險中，幾乎不見「王子」的存在，因為米米朵拉根本不是童話故事裡軟弱無力的「落難公主」。
不過米米朵拉畢竟只是小女孩，在此之前她甚至幾乎沒有脫離過母親的照顧和保護，所以她還是會感到害怕、不安，遭遇難關時也會顯露出手足無措的慌張神態，但最後仍舊憑著一股勇往直前的勇氣克服一切困境。這份勇氣，無疑是來自於對母親的愛與渴望。「我感到勇氣會突然來到心裡，取代害怕。我心裡全部的希望，是要見到媽媽，這個希望在我心裡，滿滿實實的，」米米朵拉說道。《米米朵拉》的展開正是從母親的失蹤開始，而通篇故事則是透過尋母再三告白對母親的愛。由於私生女的身分和貧困的家庭背景，虹影和母親之間從來就缺乏溝通，那份疏離好比失蹤，讓母親即使不像生父那樣永遠的缺位，卻仍無法在內心建立其存在。由此看來，米米朵拉其實是在代替虹影尋母，藉由主動探尋的過程重新體認對母親的愛。
至於父親的缺位，從書中的描述來看，似乎早已是虹影一生中永遠不可能弭平的痛。米米朵拉自幼就未曾見過父親，直到遇見印度神希瓦，他給了她一位完美至極的父親，讓她得以過上富足的生活，並時時受到寵愛。不可諱言，生命中始終缺乏父愛的米米朵拉，確實從這位父親身上獲得幸福感，但她還是覺得有所欠缺。「我不要這樣的生活，我要我的媽媽，有媽媽的生活，不論多麼辛苦，多麼困難，一點一滴的快樂和幸福都需要爭取和努力才能得到，這樣的生活才有意思，」米米朵拉如是說。顯然，長年和母親相處相依的生活早已昇華成米米朵拉人生中不可剝奪的一部分，這也反映了虹影對母親那份狀似疏離卻又親愛的複雜情感。
虹影總是如此坦然、誠實去面對人生種種，絕對不會刻意粉飾太平。即使是在被定位成「兒童文學」的《米米朵拉》裡，她依然不願去建構一個幸福美滿的完整家庭，因為她深知，這終究只會像印度神希瓦所操弄的夢境一樣，是虛幻易滅的肥皂泡泡。看到這裡，你還會認為虹影寫的是童話嗎？至少虹影自己不作如此想：「我的書不是嚴格意義的兒童文學，它和現實、社會息息相關。」虹影在故事裡雜揉了東西方的經典奇幻故事和宗教典籍，讓孟婆、牛頭馬面、濕婆神等人物在同一時空裡出現，此外更處處可見《西遊記》、《愛麗絲夢遊仙境》、《青蛙王子》等故事的橋段出現，由此觀之，虹影的創作確實無邊無際，充滿幻想。然而米米朵拉面臨的成長蛻變卻是每個人都會經歷的人生經驗，虹影不諱言，這個故事是獻給女兒的，她希望藉由米米朵拉的冒險教導女兒許多事。當中有醜陋邪惡的人性，也有美好的愛；有終不見日的黑暗角落，也有耀眼爭光的明媚空間，就像希瓦所言：「這個世界包羅萬象，有好多好多面，各不相同，遠不是你生下來，長大的世界，也不是你在冥都看到的。」
虹影認為，在任何的故事裡，最動人的莫過於愛情，「愛情，是人天生俱來的，愛和被愛，首先是對父母，然後是對同齡孩子，這是純潔的，有時會非常深地陷入其中。」她不會以為小孩不懂而避談愛情，《米米朵拉》裡有各式各類的「愛」，最顯著也最為濃烈的當然是對母親的孺慕之情，其他還有和青梅竹馬憂憂兩小無猜的友情，也有對魚少年的感激之情。種種情感都是人之常情，也是人之所以為人極為重要的一部分，我們的一生，不正是在反覆體會、學習這些愛嗎？更難能可貴的是，虹影更藉著印度少年皇帝阿克巴的熱烈追求呈現了令人心動的愛情。這是多數父母最不願觸碰，或者說是羞於談及的情感，尤其東方社會的父母更是如此。
從《米米朵拉》裡，不難看出虹影對女兒的教育是開放式的，她不會直接給予明確的答案或方向，而是選擇放手讓孩子去多方嘗試，並憑著自己的力量解決問題。因為她深知，人生課題從來沒有標準答案，也並非可以依靠上對下的傳承那樣單純，「去過冥界那樣地方的人，一旦回來，肯定與我們不一樣。」可是她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一生順遂，很多時候命定式的苦難與折磨是難以逃脫的，「所有經歷過的事都會繼續在生命裡產生作用，有心理疤痕或創傷後遺症，少數人隨著時間流逝而淡忘並治癒，多數人會更憂鬱、精神失常或自暴自棄，一生不幸。」所以虹影不斷書寫，透過一次又一次殘忍的自我剖析來檢視傷口，再從反思與懺悔中獲得治癒與成長，自傳性質的《飢餓的女兒》和《好兒女花》如此，寫給女兒的童話《米米朵拉》亦是如此。
參考資料
- 何晶（2014）〈虹影：我是那种命运预设的、前理论的、行动的女权主义者〉《羊城晚報》
- 于文（2016）〈虹影专访｜我一直是个害羞的人〉《今日頭條》
【作者簡介】
虹影（1962-），享譽世界文壇的著名作家、詩人、美食家。代表作有長篇《饑餓的女兒》、《好兒女花》、《K－－英國情人》、《上海王》、《上海之死》、《上海魔術師》等，詩集《魚教會魚歌唱》、《沉靜的老虎》現居北京。作品被譯成30多種文字在歐美、以色列、澳大利亞、日本、韓國和越南等國出版。2001年被《中國圖書商報》評為十大女作家之首；2002年《K－－英國情人》被英國《獨立報》（INDEPENDENT）評為年度十大好書之一；2009年獲《亞洲週刊》最佳小說獎。
【書籍資料】
- 作者：虹影
- 出版社：九歌出版社有限公司
- 出版日期：2016年3月1日
- 語言：繁體中文
- ISBN：97898645004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