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換個節奏】
她帶著小凱，往藍色燈光的方向走去
霧裡的藍光很特別，不是冰冷的藍，是帶著一點水波感的藍，像是深海的藍，但不壓迫，反而有種讓人想停下來的安靜走近了，才看清楚那個設施——旋轉咖啡杯
這個咖啡杯跟一般遊樂園的不同
不是那種轉到讓人頭暈、讓人叫的速度，是緩速的，像懶洋洋地慢轉
光線是柔和的藍，咖啡杯是純白色的，上面什麼圖案都沒有
小凱：這個……看起來好安靜
步湘：對，這個叫「無聲咖啡杯」，剛才你對著全世界吼完了，現在要學的是好好說話
小凱：說話？
步湘：對著你心裡最難說「不」的那個人，好好說話
小凱沉默了一下
小凱：是……我媽嗎？
步湘：你說呢？
他低下頭，想了很久
小凱：應該是！她……她不是壞人，她愛我，但她的方式讓我學會了一件事——我的感受，可以為了別人讓路
步湘沒說話，點了點頭
步湘：所以在你生命裡，那不是第一個主管，也不是最後一個室友。它是一個模式，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的模式：你的感受，可以為別人讓路。你，可以不重要！
小凱的靈魂，沉默地站著
二、【咖啡杯裡的對話】
步湘把咖啡杯推向小凱
步湘：上去坐。等一下，咖啡杯對面會出現一個投影——不是真的人，是你心裡對你媽媽的印象。你有什麼沒說過的話，在那裡說
小凱：如果我說了讓她難過的話……
步湘：那是投影，不是她本人。在這裡，你可以練習。現實生活裡，你不一定要全部說出去，但你要先讓自己知道，你有話可以說
小凱點了點頭，坐進咖啡杯
咖啡杯緩緩轉動，藍光更柔了，霧裡傳來一種極淡的香氣，有點像下雨前的泥土，有點像舊衣服上的洗衣粉，說不清楚，但讓人想到家
對面，慢慢出現了一個影子
那個影子沒有清晰的輪廓，但小凱一眼就知道，那是他媽媽
他的嘴開了，但一開始什麼都沒說出來
停了很久，他終於開口：
小凱：媽……我知道妳愛我，我從來沒有懷疑這件事
那個影子靜靜地在那裡，沒有回應，但也沒有離開
小凱：但我想告訴妳，那些叫我讓的時候，我有委屈。不是妹妹的錯，也不是妳的錯，但那個委屈是真的。我沒有說，是因為我不想讓妳失望，我想讓妳覺得我是一個好孩子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小凱：但我學到的，是我的感受不重要。然後這件事，我帶著它長大了，帶進我的工作，帶進我和每個人的關係裡。我讓．讓‥一直讓…然後有一天我發現，我不知道我自己想要什麼了
藍光輕輕震動了一下。那個影子，好像微微往前傾了一點
小凱的眼眶紅了，但他繼續說：
小凱：媽，我不是在怪妳。我只是想讓妳知道，我也需要被看見。不是當哥哥的我，不是會讓的我，就是……我...
咖啡杯轉了一圈
那個影子，慢慢消散在藍光裡
小凱坐在那裡，手放在膝蓋上，眼淚沿著臉頰滑下來，但他沒有哭出聲。是那種安靜的眼淚，流了很久了，今天才終於找到出口的眼淚
三、【步湘說】
咖啡杯停了，步湘在旁邊遞上一包面紙。面紙包裝上印著「今日限定・眼淚特別版」
小凱：……你們遊樂園的面紙主題很有個性
步湘：謝謝，我自己設計的
小凱接過面紙，擦了擦眼睛
小凱：我剛才說的那些話……她聽得到嗎？
步湘：不知道，但你聽得到
小凱愣了一下
步湘：那些話，你說給她聽，但也說給自己聽。你剛才讓自己知道了一件事——你有委屈，那個委屈是真的，它值得被說出來。光是這個，就夠了！
小凱：……夠了嗎？感覺還是有很多沒有解決
步湘：本來就不會一次解決。你花了二十幾年建起來的模式，不會在一個晚上拆光。但你今天，讓它鬆動了一點。明天的你，還是那個你，還是要去上班、還是要面對主管——但你心裡那個東西，鬆了一點。就這樣
步湘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然後用一種奇怪的認真表情說：
步湘：你知道說「不」最難的是什麼嗎？不是不知道要怎麼說。是你覺得，說了「不」，別人就不愛你了。但那個「愛」，是有條件的。真正愛你的人，不會因為你說了「不」就消失
小凱沉默地坐了很久
小凱：那要怎麼分辨？哪些人是真的愛你，哪些是有條件的？
步湘：說了「不」，然後看看他們還在不在
小凱想了想，輕輕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