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粉紅姐說沒有櫻花就看葉子的公園。
昨天發完粉紅姐那篇後,留言區幾乎一面倒。
「換。」「不要忍。」「她比較像需要被照顧的人。」「這不是你來日本受苦的理由。」
我有點意外,因為我本來只是想分享:原來真的有人,活在和我完全不同的世界裡。結果網友們比我還緊張。
尤其很多人看到她半夜喝啤酒吃晚餐、白天睡覺、吃放了一夜的蘋果皮之後,好像瞬間集體按下警報器。
但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然後忽然發現,也許我現在遇到的,不是「該不該換寄宿家庭」的問題,而是:我當初是為什麼開始遊牧,為什麼來日本遊學?
因為如果只是想過舒服、有效率、可預測的生活,那我根本不需要離開新加坡。我以前的人生,已經就是這樣了。
三十年跨國企業經歷,住過不同國家,長期高強度工作,每天都在解決問題。我是擅長建立秩序的人:事情怎麼安排才有效率,哪種選擇風險最低,怎麼分配有限資源,怎麼把問題提前處理掉。這套系統,我很熟。
事實上,有點太熟了。
去年讀到語言學博士 Viktoria Verde 一段話。她說,很多人表面上過得很充實,但其實是在原地打轉。日子過得平順,直到有一天回頭看,才發現那些最深刻的領會——那種對陌生事物的好奇、那種被打到的感動、那種當下才有的鮮活——沒有真正體驗到。
大腦需要新鮮刺激才能保持活力,但我們卻重複餵養它同樣的東西。等我們老了,開始懷疑:那種覺得什麼都有點意思的心情,是從什麼時候消失的?世界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小、這麼窄的?
Verde 說,其實變小的不是世界。是我們自己。
原文:https://shorturl.at/c1j4m
這段話,說的就是我在新加坡近幾年的狀態。
所以我會暫別新加坡舒服平穩的生活,開始全球遊牧。就是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只是活在自己熟悉的系統裡,會怎麼樣?
我選擇寄宿家庭。不是因為便宜,也不是因為方便。說實話,學習日語從來也不是我的目的,語言學校只是讓我取得寄宿家庭資格的入場券。我真正尋找的,是一種「被迫重新感受世界」的狀態。因為寄宿家庭本來就不是飯店,你花的錢不只是房間食宿,你其實是在參與一個陌生家庭的生活宇宙。
而粉紅姐,某種程度上,是這個尋找的一部分。她讓我沒辦法 autopilot。不能照過去的管理邏輯理解她,不能用 KPI 衡量她,不能預測她,不能優化她。她像一顆被丟進我人生作業系統裡的昭和 bug。偏偏這種 bug,才會逼我重新觀察自己。
而且她還剛好比一般人的宇宙更奇特一點。生活節奏亂,時間感奇怪,自得其樂,沒有邊界感。有時候我會忍不住想:「她到底怎麼活到現在的?」
但很奇妙。我慢慢發現,我不舒服的,不完全是她的生活方式,而是她完全打破了我對「成熟大人」的想像。
因為我過去習慣的世界裡,大家都很能幹。尤其跨國企業待久了,人被訓練成:不要麻煩別人,不要失控,不要脆弱,不要出錯。久了以後,你會以為「成熟的人,就應該長這樣。」
可是粉紅姐不是。她有點混亂,有點脆弱,有點孩子氣,甚至有點不可靠。她給我的自由度,跟她給自己的一樣——完全沒有邊界。她沒有一點惡意,只是很真實地活成跟我不一樣的人類而已。
然後我想到,我當時會選擇寄宿家庭,本來就不是為了找一個最舒服、最符合我習慣的環境。我本來就是想重新認識這個世界上,各種我沒機會認識的人,那些我從來不知道的活法。
這幾年,我越來越強烈感覺到:人活到某個年紀,很容易只剩下自己熟悉的世界。只跟舒服的人來往,只待在能理解的環境,只接受符合自己邏輯的人。生活會越來越有效率,但也會越來越窄。
所以現在回答我自己的問題:「那你到底換不換?」
我暫時不換。不是因為我能忍耐,而是因為我覺得,自己現在正在經歷一個奇異的過程,一種無法靠旅遊攻略準備的旅程。每天回家,你不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不知道她會突然講什麼,不知道她又會冒出哪種生活習慣。有時候很荒謬,有時候很好笑,有時候也真的有點累。
但這種衝撞感,正在慢慢把我從原本那個過度熟悉的人生裡拉出來。以前的我,很快就會判斷:這個人不適合,這個環境效率太差,這個生活方式有問題,快速逃開。可是現在,我想要停久一點,不急著用自己的標準修正。
當然,我也不是在浪漫化一切。如果後面真的開始影響情緒和學習,如果我每天回家都覺得很消耗,我還是會搬到旅館——應該就不會換另一個寄宿家庭再冒險了。但至少現在,我還想再多看一下。
粉紅姐對我來說,像是一面鏡子。照出我過去有多習慣控制、效率、秩序。也照出原來這世界上,有人可以完全反其道而行,而且她自己覺得過得還不錯!
週六那天,她看到我幫她把地圖去掉反光、用黃筆圈出路線,開心得像個孩子,回程路上竟然哼起歌來。我走在她旁邊,不知道該怎麼感覺。
我習慣解決問題,但我不習慣這種輕盈。
也許這才是我這趟真正想找的東西。不是日文,不是某種更好的自己。而是跟一個完全猜不透的人,一起走一段的過程。
我很清楚知道我們不會成為長久的好友。
但至少現在,我還不想那麼快,把這個世界關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