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26年的夏天,」
「雨還沒落下來,」「我們都以為還能這樣一輩子。」
※※※※※※
週一的早晨,台北的天空就像是被潑了一層洗不乾淨的灰色染料。
闕恆遠人正走在通往綜合教學大樓的林蔭道上,腳下的柏油路面因為長年的修補而顯得有些崎嶇,幾處低窪的地方還殘留著昨夜陣雨後的積水。
他停下腳步,看著遠方灰濛濛的大屯山脈,山頭已經被厚重的積雨雲吞噬,雷聲在雲層深處隱隱作動,像是某種巨大的野獸正在低吼。
他低著頭,耳機裡傳來的是 Young blood 這首歌,那種沙啞而壓抑的歌聲,鼓點沉沉地撞擊著他的耳膜,像極了此刻他胸口那種莫名其妙的跳動。

「嘿!」
「闕恆遠!」
「你剛走這麼快幹嘛?」
「趕去投胎喔?」
一個略顯輕浮的男聲穿透了音樂的防線。
闕恆遠停下腳步,摘下左邊的耳機,回頭看見連柏睿正斜靠在腳踏車棚旁的柱子上,手裡拿著一罐剛從自動販賣機掉出來的伯朗咖啡。
連柏睿是那種校園裡隨處可見的男大生,穿著寬大的系服短T,腳上一雙已經磨掉底的夾腳拖,笑容裡帶著一種不經世事的市儈。
「幹嘛?」
闕恆遠把耳機線纏在指尖,語氣平淡。
「沒啦,」
「剛看到你的那四個『守護神』剛走過去,」
「想說你怎麼落單了?」
連柏睿嘿嘿笑了兩聲,喝了一口咖啡,
「欸,」
「說真的,」
「大家都說你們五個這樣搞很神呢,」
「畢業後有打算怎麼辦?」
「你真的打算就這樣一直下去?」
「小心哪天這天平塌了,」
「你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總不可能五個人一起去公證結婚吧?」
最後一句在高中、大學校園裡不知道聽過無數次的調侃過,但今天聽起來,卻格外的刺耳。
闕恆遠看著連柏睿那張被咖啡浸潤得有些發黃的牙齒,內心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厭煩,但他只是抿了抿嘴,什麼也沒說,轉身繼續往前走。
他知道,這就是現實。
外界的眼光從來沒有停止過對他們的窺探與嘲諷,但在那道由二十年光陰築起的圍牆內,他們一直覺得自己是安全的。
大二法學教室的冷氣運轉聲有些刺耳,悅清禾坐在窗邊的老位置。
她那修剪得極其整齊的瀏海稍微蓋住了眉毛,中長髮垂落在肩頭,白色的雪紡襯衫讓她在略顯昏暗的教室裡顯得格外清冷。
她的面前攤開著一本厚重的《民法債編》,但筆尖卻停留在同一個地方很久沒有移動。
悅清禾的臉型是標準的美人臉,那種下巴微微收尖、鼻樑挺直卻不顯銳利的長相,讓她總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感。
直到看見闕恆遠走進教室,她那雙平靜如水的眸子才泛起了一絲微弱的波瀾。

「來了?」
「路上有遇到誰了?」
悅清禾輕聲問道,聲音好聽得像是深山裡的泉水。
「連柏睿。」
闕恆遠坐到她身邊,看著她筆下的字跡。
「剛才戎柏睿跟我說,」
「他在外面有遇到妳們。」
闕恆遠隨口說道。
悅清禾握筆的手頓了一下,她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眸子直直地看向闕恆遠,
「他還說了什麼?」
「我猜,」
「是不是又在說那些關於未來的廢話?」
闕恆遠沉默了。
悅清禾太聰明,有時候聰明到讓他感到窒息。
「恆遠,」
悅清禾放下筆,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可忽視的重量,
「昨晚,」
「我夢到我們回到了國小那個巷口了。」
「那時候我都以為,」
「只要手牽著手,」
「就能夠一直在一起。」
「你知道嗎?」
闕恆遠看著她,感覺到心口一陣隱隱的抽痛。
悅清禾沒有接話下去,只是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地將闕恆遠有些凌亂的領口理平,這個動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樣,卻讓後排幾個剛進教室的男生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這時,教室後門進來了一股充滿活力的熱氣。
「呼——」
「外面真的要下大雨了啦!」
伊凝雪背著巨大的運動背包,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她的高馬尾因為剛才的活動顯得有些凌亂,幾根髮絲還貼在那紅潤的臉頰上。
她一坐下,就豪邁地拿起闕恆遠桌上的礦泉水灌了一大口,那雙充滿爆發力的雙腿在桌下不安分地晃動著。

「清禾,」
「妳又在看這些死人骨頭的法律條文喔?」
「恆遠,」
「陪我去買飲料好不好,」
「我快渴死了。」
伊凝雪笑得燦爛,但那雙看向悅清禾的眼神裡,卻隱含著一種不著痕跡的宣示。
「妳自己不會去嗎?」
悅清禾冷冷地回了一句。
「我就想讓恆遠陪我嘛,」
「怎樣?」
伊凝雪挑了挑眉,順勢挽住闕恆遠的手臂,那種運動女孩特有的體溫隔著布料傳過來,讓闕恆遠感到一陣眩暈。
而在音樂系的小琴房裡,千慕羽正對著鏡子整理她那頭如海浪般捲曲的大波浪長髮,精緻的五官配上濃淡適宜的妝容,舉手投足間都散發著一種千金大小姐的貴氣。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手指撫過頸間那條闕恆遠在高中畢業時送她的項鍊,嘴角勾起一抹有些苦澀的弧度,眼神裡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
就在剛剛,她收到了家裡的傳來的訊息,是關於畢業後的出國安排。
她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五個人的群組頭像,手指在螢幕上懸空了很久,最後卻只是發了一句:
「大家晚上要吃什麼?」

而在走廊盡頭的長椅上,玥映嵐安靜地坐著。
她穿著一襲素雅的連衣裙,公主頭紮得一絲不苟,此刻正坐在系辦公室外的長椅上,手裡拿著一份實習申請表。
她是五個人中最理智、也最先感覺到「結束」即將到來的人。
她的眼神穿過辦公室的毛玻璃,看著裡面忙碌的助教,手心卻不自覺地摩娑著包包背帶上那個有些陳舊的吊飾。
那是高中時,闕恆遠在捷運站道別時,順手塞進她手裡的。
「剛去超商集點換來的,」
「這隻很可愛,」
「拿去吧。」
他說得雲淡風輕,卻讓她覺得自己在這段擁擠的五人關係裡,終於擁有了一個專屬於她的東西。

在台北這座被雨水與濕氣包圍的城市裡,五段命運正緊緊地絞纏在一起,試圖對抗那個名為「現實」的龐然大物。
畢業、社會、家族、現實,這些東西就像是不斷上漲的水位,正一點一滴地淹沒他們腳下這片唯一的孤島。
下午三點的雷陣雨,像是要把整座城市揉碎一樣,大顆大顆的雨滴砸在舊圖書館的斜屋頂上,發出震耳欲聾的爆裂聲。
狹窄的避雨空間裡,空氣因為潮濕而顯得異常黏稠,闕恆遠站在屋簷下的正中央,身體兩側傳來截然不同的溫度。
左側是悅清禾,她那件白色的雪紡襯衫因為水氣而微微貼在手臂上,傳來一陣陣如清泉般的涼意。
右側則是伊凝雪,剛從球場跑過來的她,身上還帶著一種充滿生命力的燥熱,那種運動後的體溫隔著薄薄的系服,源源不絕地滲進闕恆遠的皮膚裡。
而在他身後一步的距離,千慕羽正安靜地撥弄著她那頭被濕氣弄得有些沉重的大波浪捲髮。
她身上那股昂貴的香水味在雨水的沖刷下,反而散發出一種幽微而清苦的層次感,像是某種正在慢慢枯萎的花。
玥映嵐則站在最外側,她那雙纖細的手依然緊緊抓著包包上的小吊飾,眼神平靜地看著台階下迅速匯聚成河的積水。

五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有暴雨敲擊金屬雨遮的噪音,強行將他們隔離在一個名為「永恆」的真空地帶。
「雨真的好大,」
「大到連對面的綜合大樓都快看不見了。」
千慕羽輕聲說道,聲音細碎得幾乎要被雨聲吞噬。
她微微側過頭,大波浪的髮絲輕輕掃過闕恆遠的後肩,那種若有似無的觸碰,讓原本就緊繃的氛圍變得更加稀薄。
她看著遠方灰濛濛的一片,心裡想著的卻是手機裡那封還沒回覆的家教訊息,以及關於出國留學的最終通牒。
「這場雨下完,」
「溫度應該會降一點吧?」
伊凝雪抬起頭,額前幾根濕透的髮絲貼在臉頰上,讓她平時英氣十足的臉龐多了一份少見的柔弱。
她下意識地往闕恆遠的身邊又擠了擠,手臂緊緊扣住他的手肘,像是擔心只要一鬆手,這場暴雨就會把他們衝散到不同的時空。
「恆遠,」
「你昨晚說要帶的那把黑傘呢?」
「放在包包裡。」
闕恆遠的聲音低沉而有些沙啞,他感覺到心臟深處那種細密的疼痛又開始蔓延。
他看著站在自己左側、始終一言不發的悅清禾。
她那瀏海被風吹得有些散亂,幾滴雨水順著她的鬢角滑落到白皙的頸子,最後消失在襯衫領口。
那一刻,他突然很想伸手替她擦掉那滴水珠,但右臂被伊凝雪扣得死死的,後方的視線也讓他感到一陣眩暈。
「恆遠,」
「你等一下是要先回系辦嗎?」
玥映嵐終於開口了,她依然維持著那種理智而冷靜的公主頭造型,即便是暴雨也沒能弄亂她的精緻。
她看著闕恆遠,眼神裡藏著一種只有他才看得懂的溫柔與哀求。
「如果不急的話,」
「我們先等雨小一點再走吧,」
「反正大家都沒帶大傘。」
這就是他們五個人。
二十年來,他們就像是在一場漫長的接力賽中,輪流交替著彼此的位置,卻從未有人真正掉隊。
但此時此刻,在這場五月的暴雨中,其實每個人心裡都清楚,那個終點線已經隱約出現在盡頭。
畢業、社會、家族,那些名詞就像是雨後的積水,正一點一滴地滲透進他們這座固若金湯的堡壘。
闕恆遠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充滿土腥味的濕冷空氣。
他其實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愛著她們,愛著悅清禾的清冷與聰明,愛著伊凝雪的熱情與直接,愛著千慕羽的貴氣與脆弱,愛著玥映嵐的安靜與理智。
他,很愛她們。
但就是因為愛得太過平均,因為不想讓任何人受傷,所以他只能把自己活成一個圓心,任由四條線緊緊地勒住他的靈魂。
雷聲再度從雲層深處轟然炸響,震得舊圖書館的玻璃窗微微顫動。
雨水濺在他們的腳踝上,冰冷且刺骨。
誰也沒有後退,五個人依然維持著那個緊密而擁擠的姿勢,縮在一方小小的、隨時可能崩塌的屋簷下。
彷彿只要他們不踏出這一步,時間就不會流動,現實就不會到來。
然而,空氣中那股變質的氣味,已經隨著雨水,悄悄地滲進了每一個人的呼吸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