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體鍊魂】第340回 水之惡－智－（161）政治哲學的智慧（115）十八世紀收場的激情理性與暴力.上
（續上回）
法國大革命之後的鮮血洗禮，雖然前有略述，但作為理性失控的極權專制範例，以及十八世紀推崇理性之後經由人性詮釋的結果，以人類智慧的陰暗面探討而言，還是值得多理解一番。
十八世紀的開場是理性的，但將退場時卻是反理性的。
發生於1792 年到 1794 年間的法國大革命，便是這個激進收場階段的最好註腳。
這是一段從「法律改革」轉向「鮮血洗禮」的瘋狂歲月，也是政治哲學中最具爭議的篇章。
1. 歷史背景：當溫和派失效
1792 年，法國處於內憂外患。
外有反法同盟壓境，內有糧食短缺與保皇黨叛亂。
原本主張君主立憲的溫和派（吉倫特派）無法穩住局面，以羅伯斯比（Robespierre）為首的激進派——雅各賓黨（Jacobins）趁勢奪權。
關鍵轉捩點：1793 年 1 月，國王路易十六被送上斷頭台，這象徵著與舊世界的徹底決裂。
2. 恐怖統治（Reign of Terror）：理性的偏執
這是激進時期最黑暗的標籤。
為了「守護共和」，羅伯斯比實施了極端的手段：
斷頭台政治：成立「公眾安全委員會」，頒布《嫌疑犯法》，任何被懷疑反革命的人都可能被處死。在短短一年多內，全法國有數萬人喪生。
美德共和國：羅伯斯比認為，沒有恐怖的「美德」是無力的。
他試圖用法律強制推行道德，甚至創立了「最高主宰崇拜」來取代天主教。
3. 激進的社會改革
雖然暴力令人恐懼，但這個階段也產出了極具超前性的政策：
普選權：廢除財產限制，推動男性普選（儘管執行時間極短）。
廢除奴隸制：1794 年，法國國民公會宣布廢除殖民地奴隸制度，這是啟蒙運動平等精神的最高實踐。
限價令：為了解決飢荒，政府強行介入市場管制糧價，這被視為早期社會主義的雛形。
4. 政治哲學智慧：激進的代價
這段時期留給後世的思考是：「當追求正義的理想變成不容質疑的真理時，是否會演變成另一種暴力政權？」
盧梭的誤讀：激進派極度推崇盧梭的「公共意志」（總意志），但他們將其簡化為「誰反對我，誰就是反對人民」。
熱月政變：1794 年 7 月，羅伯斯比本人也被送上斷頭台，這個激進革命的階段戛然而止。
而恐怖統治（Reign of Terror）、恐怖主義與恐怖份子，還有極權主義的意涵便在歷史上烙下了雛形。
這是一個將十七、十八世紀的理性政治哲學推向「邏輯極端」而導致崩潰的悲劇性階段。
這也帶來一些啟發。
尤其當「溫和」不再能支撐生存，人類會採取什麼行動。
1789 年的革命初衷是建立像英國那樣的君主立憲制（洛克式）。
但到了 1792 年，環境發生了劇變：
內憂外患：歐洲君主國組成聯軍進攻法國，國內反革命叛亂四起，糧食短缺、通貨膨脹嚴重。
適者生存的極端化：在極度恐懼的環境下，溫和的「理性對話」被視為軟弱，「激進的生存本能」接管了政治。
這場激進革命的核心邏輯是盧梭「總意志」的實踐，但卻是建立在誤解上的實踐。
激進派思想家（如羅伯斯比爾）試圖將盧梭抽象的政治哲學化為現實，卻演變成了恐怖的源頭。
他們認為「總意志」是絕對正確且單一的。
如果個人（原子）不認同集體的總意志，那就是「錯誤的點」，必須被排除或「強迫其自由」。
因「人民」是一個整體，任何反對聲音都是「身體上的癌細胞」，必須剷除方能維持整體健康。
羅伯斯比爾有一句名言：「沒有美德的恐怖是有害的，沒有恐怖的美德是無力的。」
為了建立一個純潔的「美德共和國」，必須用斷頭台剷除一切雜質。
這段時期也示範了「幾何學政治」的走火入魔，也造成社會的實驗室化。
在激進革命時期，革命者試圖將社會像實驗室一樣，具備科學實驗精神地徹底重造與驗證新想法：
理性曆法：廢除基督教曆法，改用共和曆（一年十個月、一天十小時），試圖從時間上抹除舊世界的痕跡。
徹底的平等：不僅是法律地位平等，更追求結果與生活方式的絕對趨同（如強制穿著、稱呼對方為「公民」）。
除魅的極致：將教堂改為「理性神廟」，崇拜「理性女神」。
羅伯斯比試圖建立「理性崇拜」，用政治意識形態徹底取代個人信仰，要求國民在心靈上絕對忠誠於國家。
於是，這場將人民當小白鼠的的實驗造出了「利維坦」的變種。
這場革命本是為了推翻暴君，卻創造了一個比舊國王強大百倍的「極權利維坦」。
（待下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