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關於鋼琴、父子、野心與自我覺醒的故事
《堂吉訶德的風車》是一篇十二章的短篇小說。本文收錄第 9–10 章,於本週每日晚間九點連載,並於連載完成後發布完整修訂版。
第九章:亞歷山大
柯芬園排練室的燈光在午後看起來懶洋洋的。排練進入中場休息,舞者們散開喝水、拉筋,有人在牆邊換下磨損的足尖鞋。林藝生坐在琴凳上,拿出手帕仔細擦拭指尖的汗水,隨後擰開保溫瓶喝了一口溫水 。他的呼吸平穩,耳邊還殘留著剛才彈奏《堂吉訶德》時的餘溫 。
亞歷山大走了過來,他沒有立刻坐下,只是放鬆地靠在琴邊,視線掃過正在整理舞衣的團員 。
「瑪麗亞今天的落地點比昨天乾淨,」亞歷山大看著舞池中央,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核對購物清單 ,「剛才那段速度,你留的那半拍剛好,明天預演、和首演樂團應該照這個節奏走 。」
林藝生點點頭,將保溫瓶放回腳邊,「我同意。」
「你今天彈的,和昨天在巴比肯時不一樣 。」亞歷山大轉過頭,目光落在林藝生的琴鍵上。他的聲音不高,在背景的嘈雜聲中顯得格外清晰,「昨天晚上,你在證明什麼。今天,你在聽 。」
「你懂得聽。」亞歷山大說。
林藝生抬頭。
「很多獨奏家不會。他們只聽自己。」
亞歷山大看了一眼舞池。
「你把這個當成弱點。很可惜。」
林藝生沉默下來,視線移向斜前方。排練室的牆上掛著幾張黑白老照片,其中一張是六十年代的劇照,年輕的亞歷山大站在舞台中央,身形凌厲,眼神裡有一種近乎狂傲的確信 。那是他還屬於另一個國家、另一個身分的時候。
林藝生的朋友告訴過他,亞歷山大是那個時代最頂尖的舞者,那張照片之後,他沒有再回去。至於他仍然留在另一邊的家人,沒有人在排練室裡提過。
亞歷山大站久了,右膝總會微微換個角度。那是一個很小的動作,像舊傷自己記得一些事。
「我見過很多舞者,」亞歷山大調整了一下站姿,目光深邃,「他們硬撐著不肯承認身體有界限,以為只要再努力一點就能跨過去 。」他輕輕拍了拍琴身,發出沉悶的迴響,「大多數人停下來,不是因為明白了。是因為身體撐不住了 。」
林藝生看著那張老照片,又看了一眼眼前這個隻身在異鄉站穩腳跟的老人 。
藝生忽然明白,亞歷山大不是故意在講大道理。
林藝生的手掌貼上鋼琴冰冷的木殼 。他想起昨晚在舞台上那種正確卻平行的聲音,想起那首被自己、與父親視為聖杯的協奏曲 。
「那條路,是我父親為我指的…」林藝生輕聲說,停頓了一下,又囁嚅一句「也是我自己選的。」聲音幾不可聞,卻覺得像是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亞歷山大點點頭,沒有露出驚訝或遺憾的神色,只是平靜地確認,「那就更難。」
「什麼?」
「自己也想要的東西,最難放下。」
「我不會再追逐那條路了 。」林藝生看著自己的手。他指的不是鋼琴,也不是演奏,而是那種必須透過征服父親的標準來證明自己的方法 。
亞歷山大沒有再說話,也沒有提出任何建議 。他站了起來,走向舞池前方 。
「重新就位 。」亞歷山大的指令重新變得簡短精確 。
舞者們重新站好位置,室內的空氣再次變得緊繃 。林藝生將手放回琴鍵,彈出了 Kitri 出場的旋律 。聲音明亮且跳躍,他的手指精準地捕捉著舞者的呼吸 。
亞歷山大沒有再回頭看他。
這個房間裡沒有風車 。
第十章:父子晚餐
倫敦的小公寓裡,白色平台鋼琴佔據了客廳一角,餐桌因此顯得有些侷促。桌上擺著幾個泰式外賣盒、木筷、幾張被揉過的餐巾紙和兩瓶礦泉水。林藝生特地挑了溫和口味的泰式炒河粉與春捲,他知道林修文一向吃不得辣 。
林修文坐在狹窄的桌邊,並未抱怨空間的窘迫或食物的簡便 。父子倆對坐著,起初只是安靜地吃。木筷碰觸外賣盒的輕響在客廳裡迴盪,窗外偶爾有巴士經過,車燈的餘光快速地掃過天花板 。
「昨晚指揮是滿意的。」林修文放下水瓶,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聲音平穩,聽起來甚至是溫和的,「你臨時接手,能彈成這樣已經很不容易。如果有更完整的準備時間……」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權衡措辭,接著又說:「很多鋼琴家也是三十五歲之後才真正成熟。下次,只要準備得更充分……」
林藝生沒有接話,他安靜地把最後一口河粉吃完,隨後輕輕地、平整地將筷子橫放在外賣盒邊上。那個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明確的終止感 。
「那是我最好的表現了。」林藝生抬起頭,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我這輩子在那首協奏曲裡能彈出的最高水準,大概就是那樣。」
林修文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乎想說點什麼,但林藝生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那首曲子要的聲音,我給不了。」林藝生看著父親的眼睛,「我彈了這麼多年,直到昨天晚上才真正理解這一點。」
房間裡陷入一陣比剛才更深的死寂。窗外的冷風拍打著玻璃,林修文的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僵硬。
「爸,你以前說過,這首曲子不是讓人去征服的,要讓它征服你。」
林藝生看著父親的眼睛。
「昨晚我才知道,我沒有被它征服。」
「你也知道的,」林藝生輕聲補上最後一句,「你只是不想承認。」
林修文沒有憤怒,也沒有反駁。他只是看著兒子,眼神在某一瞬間變得極其複雜,像是某種維持了三十五年的結構出現了細微的裂縫 。
他坐在那裡,嘴唇微動,卻沒有發出聲音。在那片沉默裡,林修文彷彿又回到了師大那間充滿冷咖啡味的研究室,聽見那位老教授說著「每一個音都對,可是它不動人」 。
林修文沉默了一會,然後說:「這些年,有哪一次是我逼你去的?」
林藝生看著父親,原本準備好的話忽然都停住了。
他想說不是。
可是十五歲那年,是他自己從書架上拿下那本譜的。華沙也是他自己要去的。那些夜裡多練的一小時、兩小時,也都不是父親站在房門口逼出來的。
房間安靜下來。
外賣涼了,殘留的油脂在塑膠盒裡凝固 。
林修文站起身,緩緩走到窗邊。他的背影在路燈的映照下顯得比平常瘦削了一些,原本筆挺的外套領口微微塌陷 。林藝生沒有上前,也沒有道歉,他只是起身走向廚房煮水 。
不多久,水開了。林藝生泡了兩杯茶,是台北帶來的凍頂烏龍 。他走過去,將其中一只茶杯遞給父親。
「爸,你最喜歡的。」
林修文接過茶杯,指尖觸碰到瓷杯的溫熱。他點了點頭,喝了一口,視線始終停留在窗外倫敦的夜色中 。
「彈點什麼吧?」過了好一會,林修文才低聲開口 。
「你想聽什麼?」
「你最喜歡的。」林修文轉過身,看著鋼琴的方向 。
林藝生坐到琴凳上。這一次,他沒有翻開那本破舊的協奏曲樂譜。他落下第一個音符。
才幾個小節,林修文便低聲說:「嗯,舒伯特。」
林藝生沒有回頭,繼續往下彈。那是《A大調鋼琴奏鳴曲》D.664,旋律像是一場溫暖的、輕聲的對話,透明且內斂。音符之間留有餘裕,不需要巨大的爆發力,也不需要征服什麼,只是讓聲音自然地在空間裡呼吸。
林修文坐在不遠處聽著,握著茶杯的手始終沒有放下。
一曲終了,琴弦的餘音在空氣中慢慢散去。
過了很久,林修文才說:「這很像你。」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這曲子,彈得比那天晚上好。」
「我知道。」林藝生輕聲回答,語氣平靜,沒有勝利的姿態 。
林修文沒有再提「下次」。
茶水還是熱的。舒伯特最後一個和弦的餘音,已經散了。
他仍坐在那裡,看著那架白色的平台鋼琴。茶水還是溫的,窗外的倫敦繼續運轉。
明晚九點續:11–12/12 歸檔・首演之夜。
有些和解不是擁抱,也不是道歉,而是在一杯茶、一首舒伯特,以及不再提起的「下次」裡慢慢發生。如果你想陪林藝生走到最後,歡迎加入我的沙龍《歸鄉人手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