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屏東一間透天厝二樓還亮著燈。
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手機音量開得很大。門外的母親已經哭到沒力氣，卻不知道還能怎麼辦。孩子國中後就幾乎不出門，不去學校，也不願意見人。鄰居開始閒話，親戚說這孩子「已經壞掉了」。
那天，王大衛走進那個房間。
他沒有先把手機搶走，也沒有質問：「你到底還想不想讀書？」
他只是安靜地坐下。後來，甚至直接躺到少年旁邊。
房間裡沉默了很久。
他對少年說：
「你可以繼續躺在這裡。或者跟我出去走走闖闖。 我會在旁邊等你。」
幾秒後，少年慢慢坐了起來。
很多年後，大衛哥依然記得那個畫面。
不是因為那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成功案例，而是因為他知道—有些孩子不是不想改變，他們只是太久沒有遇過，不急著否定自己的人。
「問題少年」長大後，成了別人的依靠
現在很多人叫他「大衛哥」。他曾經是屏東縣學生輔導中心專任輔導員，也是長期投入逆境青少年陪伴工作的第一線工作者。
他服務的對象，大多是社會最容易放棄的孩子：
- 中輟生
- 未升學、未就業的少年
- 長期拒學的孩子
- 家庭功能失調的青少年
- 被貼上「問題學生」標籤的人
但很少人知道，如今總是在陪伴別人的他，曾經也是大家眼中的「麻煩人物」。
他出生在台東。媽媽十六歲、爸爸十七歲時有了他。在那個年代，未婚生子是一件難以被接受的事。家族曾經拿出一筆錢，希望母親把孩子拿掉。但孩子最後還是出生了，只是沒有人真正準備好，該怎麼成為父母。
大衛後來形容自己的成長環境時，提過幾個字：
酒精、毒品、暴力。
那些不是新聞上的畫面，而是他每天打開家門就會看見的生活。
父親曾經拿刀砍他。家暴是日常。 被打、被羞辱，也是日常。很多創傷不會立刻毀掉一個人，它會慢慢變成一種人格。
一個從來沒被好好愛過的孩子
國中時的大衛，很會打架，也很會談戀愛。他曾在校園演講裡笑著說，自己國中談了十一段戀愛，每段大概三個月就結束。
很多人聽了會笑。
但他其實知道，那不是「很會談戀愛」，而是一個從來沒被好好愛過的孩子，不斷想從別人身上找到認同。
他也常進訓導處。打架、頂撞老師、情緒失控。有一次國文考高分，老師直接認定他作弊。長期被貼標籤的憤怒，最後讓他拿起椅子砸向老師。
高一時，他因為三大過差點被退學。那時候，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他的人生大概就這樣了。
「我不想再這樣活下去」
十六歲那年，他躺在資源回收車上。風吹過來時，車斗裡都是回收物的味道。那一天，他忽然有個很強烈的念頭：
「我不想再這樣活下去。」
後來，他在教會籃球場遇見一位法庭書記官。那是人生裡第一個對他說「你有領袖特質」的大人。
再後來，他去了韓國。在一場聚會裡，一位完全不認識他的牧師，講出了他生命裡許多從未對外人說過的事。那一天，他在首爾跪著大哭。因為第一次有人對他說：
「你是被愛的。」
對許多人而言，那也許只是一句普通的話。
但對一個從小在暴力裡長大的孩子來說，那句話像是一道光，第一次穿進他的人生。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標籤撕掉
後來的大衛，慢慢開始改變。
他開始演講、帶活動、念社工，也決定回到那些曾經讓他受傷的地方。很多人不懂，為什麼一個好不容易翻身的人，還要重新走進那些混亂裡。但他知道，那些孩子其實一直都在求救。
只是大部分的大人，聽不懂。
在屏東做青少年工作並不容易。尤其是那些「非就學、非就業」的孩子，社會對他們有太多既定印象：
懶惰、麻煩、沒救了。
但大衛哥始終不太相信這些標籤。
他常說：
「孩子的過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願不願意開始改變。」
所以他做的第一件事，往往不是教導，而是先把那些貼在孩子身上的標籤撕掉。
有些孩子，只是太久沒被相信
曾經有位母親，在訪視時情緒崩潰，甚至對他拳打腳踢。他沒有還手，也沒有離開。後來他才知道，那個孩子因為長期遭受霸凌，已經兩年不敢去學校。很多時候，人們只看到拒學的孩子，卻沒看見那個孩子到底經歷了什麼。
而大衛哥的工作，很多時候就是走進那個絕望裡。不是立刻解決問題。而是先留下來。
他陪孩子做職涯探索、體驗課程、戲劇營隊，也帶少年到偏鄉服務。他讓許多從小只聽過責備的孩子，第一次感受到：
原來自己也能被需要。
有些孩子後來去工作了。有些重新回到學校。 有些開始自學。 也有人只是終於願意走出房門。
但對大衛哥而言，真正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那些孩子開始相信：
自己的人生，不一定只能爛下去。
在孩子最糟的時候，不要先離開
現在的王大衛，有自己的家庭，也成立了協會，拿過教育部與行政院獎項。
很多人會把這些視為「成功」。但如果真的認識他的人，大概會知道，他最珍貴的從來不是那些頭銜。
而是直到今天，他仍然願意相信那些大家不看好的孩子。
因為他始終記得，自己也曾經是其中一個。那種被世界認定「以後一定會完蛋」的人。所以現在，當別人轉身離開時，他還是會走進那些凌亂的房間裡。
陪少年沉默。陪他抽菸。 陪他熬過那些最不想活的夜晚。
他沒有辦法保證，每個孩子都一定翻轉人生。但至少，在那些孩子最糟的時候—
他不會第一個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