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花了二十年學會如何相愛,」
「卻要花一輩子去學習如何互不相干。」※※※※※※
台北午後的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五個人踩著濕漉漉的地面,避開那些積水,走進了校門口那間熟悉的百元熱炒店。
店內的橘色燈光有些昏暗,帶著台式熱炒特有的油煙味與嘈雜聲,大瓦數的電風扇在天花板上瘋狂旋轉,試圖吹散那股揮之不去的悶熱。
由於並非尖峰時段,店內只有零星幾桌客人。
闕恆遠拉開一張紅色塑膠椅坐下,悅清禾與伊凝雪依舊極具默契地分別占據了他的左右兩側。
「老闆,」
「先來兩瓶金牌,」
「杯子要冰的!」
「還有那個薑絲大腸跟客家小炒。」
伊凝雪豪邁地朝著櫃檯大喊,隨後轉過頭看向大家。
雖然剛才躲雨時有些狼狽,但此刻的她看起來依然充滿活力,在這熱炒店略顯油膩的背景下,反而透出一種野性而自然的美感。

「大家先坐啦,」
「雨停了天氣反而更悶,」
「不喝點冰的真的會往生。」
她笑嘻嘻地拉開椅子,像往常一樣自然地坐在闕恆遠的右側,隨手抽了兩張衛生紙開始幫大家擦拭桌面。
悅清禾安靜地坐在闕恆遠的左手邊,她那件白色的雪紡襯衫維持得一塵不染,修剪整齊的瀏海下,那雙深邃的眸子正專注地看著菜單。
「那我要一份空心菜牛肉,」
「還有鳳梨蝦球。」
她輕聲說道,聲音像清泉般好聽,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果決。
「恆遠,」
「你要吃什麼?」
「還是跟以前一樣點蔥爆羊肉?」
她轉過頭,精緻的五官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冷艷且清純,那種自然而然的照料,彷彿兩人之間有著某種外人無法介入的默契。
從小一起長大,彼此的喜好早就寫進了直覺裡。
雖然畢業的陰影確實像遠方的積雨雲一樣隱隱作動,但在此刻,大家似乎都很有默契地選擇不去觸碰那個沉重的話題。
「都可以,」
「妳們想吃什麼,」
「決定就好。」
他笑了笑,接過伊凝雪遞過來的冰啤酒,那股冰涼的感覺順著手心傳入心底。
就在這時,原本一直低頭看著手機、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的千慕羽,突然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她看著桌上剛送來的啤酒,眼神卻沒有聚焦,手指不自覺地摩娑著頸間那條項鍊。
「那個……」
「我有話想要先跟大家說。」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卻清晰地穿透了熱炒店的喧囂。
原本正在分發碗筷的玥映嵐停下了動作,敏銳地察覺到空氣中流動的微弱不安。
「慕羽,」
「怎麼了?」
「妳臉色好像不太好。」
玥映嵐輕聲關切著,手心卻不自覺地抓緊了包包上那個陳舊的小吊飾。
千慕羽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那雙精緻的眸子裡閃爍著複雜的情緒。
「家裡……」
「已經幫我安排好了。」
「畢業典禮後的第二個星期,」
「我就要直接飛英國了。」
「是碩士預科,」
「我爸說如果不去,」
「那以後就別想再碰音樂了。」
她說完,像是用光了所有力氣一般,整個人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這句話像是一記悶雷,讓原本和樂融融的餐桌瞬間安靜了下來。
伊凝雪原本正要倒酒的手頓住了,啤酒泡沫溢出了杯緣,順著玻璃杯壁緩緩流下。
悅清禾握著菜單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因為過度使力而顯得有些蒼白。

闕恆遠看著千慕羽那張寫滿不安與絕望的精緻臉龐,心口像是被什麼重物狠狠壓住。
他知道,這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出國。
這兩個字背後代表的是數千公里的距離,以及長達數年的空白。
「英國啊……」
「那很遠耶。」
伊凝雪強撐起一抹笑容,試圖想要打破這凝重的氣氛。
「沒關係啦,」
「現在科技這麼發達,」
「可以視訊啊!」
「而且妳去那邊一定會變得很厲害,」
「回來說不定我們都要叫妳千大師了。」
雖然她嘴上說得輕鬆,但那雙看向闕恆遠的眼神裡,卻隱含著一抹深深的憂慮。
悅清禾冷淡地垂下眼簾,拿起筷子夾了一口剛送上桌的空心菜。
「英國的學制很嚴謹,」
「妳要多注意身體。」
她說得很簡短,卻透出一種「既然無法改變,就只能接受」的理性,只是那微微顫抖的語氣,暴露了她內心同樣劇烈的震盪。
闕恆遠伸出手,隔著桌面輕輕握了一下千慕羽那冰涼的手指。
「我們還有時間。」
他看著四位女孩,聲音低沉且堅定。
「在妳飛走之前,」
「我們還能在一起很久。」
「今晚,」
「我們先好好吃飯,」
「好嗎?」
不久,熱炒店老闆娘俐落地甩著抹布,將一盤冒著白煙、醬色濃郁的蔥爆羊肉重重地擱在圓桌中央,順手帶走了幾隻空掉的玻璃杯。
盤底與桌面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將眾人從千慕羽宣告出國後的短暫失神中拉了回來。
白色的水氣在空氣中漫開,混合著九層塔的強烈香氣,試圖填補這張桌子上突然裂開的情感空洞。
「快吃,」
「這間的蔥爆羊肉就是要趁熱才好吃。」
伊凝雪率先打破沈默,她拿著筷子,精準地夾起一大塊羊肉放進闕恆遠的碗裡,像是在宣告主權。
她的動作自然而然,試圖用這份熟悉的熱情來對抗那種名為「分離」的寒意。
「慕羽,」
「既然都要去英國了,」
「這陣子更要多吃點台灣味,」
「免得在那邊只能吃炸薯條吃到哭。」
千慕羽看著碗裡堆疊的菜餚,嘴角勾起一抹苦澀卻又溫柔的弧度。
她那大波浪長髮垂落在胸前,遮住了她眼底閃爍的一抹微光。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攪動著杯子裡已經快融化殆盡的冰塊,聲音有些悶悶的:
「我知道……」
「我只是,」
「想到以後不能隨便一通電話就叫恆遠出來,」
「就覺得心裡空空的。」
她說這話時,眼神不自覺地飄向闕恆遠,指尖輕輕摩娑著頸間那條項鍊,那是她勇氣的來源。
坐在另一側的悅清禾安靜地撥弄著碗裡的白飯,掩蓋了她此時複雜的思緒。
她放下筷子,優雅地從包包裡拿出一條濕手帕,輕輕擦拭著指尖,動作細膩而緩慢,彷彿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妳去了英國,」
「如果是音樂專業,」
「那邊的資源確實比台灣好。」
她平靜地開口,清冷的聲音像是一道防線,試圖將過於濃烈的情緒擋在外面。
「恆遠,」
「你上次說那個想投的實習,」
「是不是也在那附近?」
她突然轉過頭看向闕恆遠,眼神清亮得讓人不敢直視,那是她獨有的、冷靜的進攻方式。
闕恆遠感覺到桌子底下的空氣流動變得異常微妙。
伊凝雪的腿若有似無地貼著他的膝蓋,那種隔著布料傳來的燥熱感讓他有些心神不寧。
而悅清禾那種近乎逼問的關切,則像是一股無形的推力,將他推向一個無法兼顧的選擇題。
他低頭喝了一口冰涼的台啤,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澆不滅胸口那團隱隱作痛的火,於是放下手中那只沾滿水珠的玻璃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底微微晃動。

他能感覺到四道視線像不同頻率的波長,交織在他的臉上,等待著一個能決定未來走向的訊號。
這不是電影,沒有那種剛好切斷畫面的轉場,現實生活的殘酷在於,即便你不想回答,時間依然會逼著你要開口。
「那個實習,」
闕恆遠開口了,聲音在熱炒店嘈雜的背景音中顯得異常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
「地點確實在倫敦郊區。」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桌底下的那股躁熱感似乎停滯了。
伊凝雪原本貼著他膝蓋的腿微微縮了一下,接著卻更用力地抵了上來,像是在憤怒他的坦誠。
悅清禾則依舊優雅地坐著,指尖輕輕摩擦著茶杯邊緣,那雙如泉水般的眸子裡閃過一抹「果然如此」的冷意,卻又隱含著更深層的算計。
「但那是間法律科技公司,」
闕恆遠轉過頭,迎著悅清禾那清亮的目光,沒有躲閃。
「之前教授推薦過,」
「所以我投了履歷,」
「但目前還沒收到正式通知。」
「清禾,」
「那間公司也有台北辦公室,」
「如果倫敦那邊沒錄取,」
「我應該會留在台北面試。」
這是一個典型的、試圖不偏袒任何人的「闕氏回答」方式。
他把一半的希望給了即將出國的千慕羽,卻又把另一半的留守承諾遞給了留在台北的悅清禾與伊凝雪。
千慕羽原本攪動冰塊的手指停了下來,大波浪長髮垂落在肩膀上。
她抬起頭,那雙精緻的眸子裡第一次燃起了一種名為「期待」的火花,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喜悅:
「倫敦郊區?」
「那離我申請的那間學校,」
「坐火車只要一個小時……」
「那也得先錄取再說吧。」
伊凝雪冷不防地插了一句,她拿起開瓶器,又是「砰」的一聲,替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恆遠,」
「你上次不是還說桃園那邊也有間科技廠在找法務實習嗎?」
「我爸說,」
「如果你願意來,」
「宿舍跟車子他都可以幫你處理好。」
餐桌上的空氣再度變得黏稠。
這就是他們五個人最真實的狀態,每一句關心背後,都會藏著一道圍牆。
他們四人試圖在這個最後的夏天,把闕恆遠這塊拼圖,強行塞進自己的人生藍圖裡。
玥映嵐安靜地看著這一切,她沒有加入這場爭奪,她只默默地夾了一塊鳳梨蝦球放進闕恆遠的碗裡,動作輕柔。
「先把飯吃完吧,」
她溫柔地說著,眼底卻藏著一種看透一切的哀傷。
「無論去哪裡,」
「至少我們現在不都還在一起嗎?」
熱炒店外的雨聲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遠方捷運經過的低鳴聲,闕恆遠心裡其實知道,這次的回答只是給了大家暫時的平靜罷了。
熱炒店外的雨已經徹底停了,潮濕的柏油路倒映著台北五月的霓虹燈火。
五個人在這間充滿煙火氣的小店裡,圍著一桌漸漸冷掉的菜餚,交換著那些關於未來的不安與執著。
這比賽,像是一場沒有終點的長跑,每個人都跑得精疲力竭,卻誰也不肯先停下來。
被現實水位不斷淹沒的孤島上,他們依然選擇緊緊靠在一起,即便每個人都清楚,下一次的浪潮,可能會將他們推向更遠的地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