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烈聊完後，三人得面對冰冷的現實。
研究所並沒有嚴格看管百年前冬眠的人類們，但不代表可以任意打開冷凍艙喚醒男人。
AB兩女於是分工，B女收拾地板後，應付同事和上司，順便偽造出入紀錄，A女則先開車載約翰回自己的住處，再另行打算。
從房間到走道再到門口，約翰沒有感覺到跨時代的變化，至少人類還無法瞬間移動。
轎車...依然是轎車，差別在從四個輪子變六個輪子，約翰不確定是不是像人類習慣鍵盤的字母排列，所以一直沿用原始的設計。
A女看出約翰的失望，「雖然車子不能飛，但過河潛水沒問題。」
「現在還有船嗎？」約翰問。
「有，運送大批貨物還是需要船。」
約翰上車，見車裡空間比預估還大，並且沒有常規的四人座位和方向盤，而是一大片的榻榻米。
「日系車，能接受吧？」A女邊說邊輕點觸控螢幕，選擇選項兩人後，車內調整擺設，切割出一左一右的兩人座位，座位之寬敞，堪比過去飛機的頭等艙。
「還是『可觸式虛擬影像』的應用，」約翰想，「話說這名字是不是有點矛盾？」
約翰上車，發現坐起來的感覺和預期不同，雖然說不上來，但還是挺舒服的。
直到離開研究所、搭車瀏覽街景，約翰再次感受到未來的衝擊。
街道上充滿各國語言和藝術風格的店家招牌，從著重象形的中文書法、一筆到底綿延不絕的阿拉伯文、再到一線如天頂、頂下繁雜人間的梵文，而且不僅是國際村的概念，約翰還看到古典風格的對稱大理石圓柱、哥德式的尖拱與彩色玻璃、簡約風格、線條感突出的質感門窗，可以說是一條街道就走完人類歷史。
既然有過去，少不了現在，約翰注意到不少店家與樹相生，樹伸出的枝椏掛上招牌，樹枝化作橫梁頂住樓層，樹幹本身則與柱子相仿，承受房屋大半重量。
雖然充滿自然生氣，但地面上的落葉意外地少，而且樹的生長方向非常配合建築物，有種人為的美。
這類店家處處都是，再搭配更加茂密的人行樹布置，整座城市就像是水泥建築和綠色植物一起野蠻生長，形成共生的美。
有植物，自然少不了動物，城市裡鳥群紛飛、狗群追逐嬉戲、甚至樹下還躺著懶洋洋的羊與牛，牠們一邊悠哉地躲太陽，一邊咀嚼吃草，但牠們也不擋路，路過的行人自然而然跨過牠們，彷彿牠們就是街道的一部分。
「牠們都有貓的習性，知道要去化肥區大小便。」A女看出約翰的疑惑，「而且路上有牠們，大家才會更開心。過於機械化的城市，只會製造心理壓力。」
「我以為你們會繼續發展AI科技，沒想到在基因技術走這麼遠，」約翰說，「確實厲害。」
「沒辦法，誰叫你們消失了。」A女說，「全世界有半數人在三年間消失，這可是扭轉歷史軌跡的大事。」
動物是老樣子，但行人可不是。
約翰原以為A女的霜淇淋頭是標新立異，但放到這街道上，根本不算什麼，二十二世紀的髮型和穿著千奇百怪，每個人都像畢卡索的畫裡走出來。
和她們背後的建築不同，約翰沒認出這些穿搭與流行的名字，全都是沒看過的新風格。
約翰回望A女，兩人一時間四目相對，但這回A女沒能看出約翰的疑惑。
「怎麼了？」A女問。
約翰正要提問，但話到嘴邊，繞了一圈，他不想透露自己「膚淺又落後」的美感，至少在他眼裡的審美觀，很可能不是現在的審美觀。
約翰改問，「你們化妝嗎？」
「噗哧，怎麼可能不化妝？你不知道第一印象有多重要嗎？你不打扮嗎？」
「只有重要場合會，像面試和婚禮。」
「每天都是重要場合，好嘛？難怪資料上說男人外表邋遢。
我告訴你，現在這時代啊，外表就是你的第二內在，你穿的好，等於你告訴別人......」
約翰左耳聽、右耳出，一邊給司機尊重，一邊留意車外行人。
這回，他看出一點端倪。
多數行人要嘛衣服髮型不搭、要嘛褲子鞋子不對。不論她們穿著打扮有多華麗，看起來總有點不順暢，像是拼接形狀正確但顏色不對的拼圖；
但也有少數人，她們從頭到腳風格一致，並且藏著獨特的閃光點，展現出經年累月的品味。
至於什麼因素區分這兩種人，答案不言而喻。
「現在治安好嗎？」約翰問。
「哦，你的話題有點跳。」A女說，「我會說...不太好，現在太多基因犯罪，連狗都可以假裝跟你玩，趁你回頭的時候叼走你的包包、繞過所有監控、交給鳥帶走。
動物的智商有立法管制，但還是防不勝防。」
「那有點可怕。」約翰口頭上附和，心裡卻想其他方向，「至少不是抱怨人身安全，還行。」
正當約翰習慣現代的街景時，他看到有群年輕女孩們圍成一圈，對圈內指指點點、有說有笑。
正當約翰以為是藝人表演，卻從人群縫隙中，看到中間是公狗騎在母狗身上，而狗身後的店家櫥窗，正展示著品類繁雜、顏色多樣的海星們，而櫥窗前的女孩們。
車窗外的風景轉眼而過，車窗內的思緒卻停在原地。
「請問方便問『性』的事情嗎？」約翰語氣小心翼翼，「如果冒犯到你，我很抱歉，但我現在身處...」
「嗯你說，」A女說話時，兩眼依舊專心前方路況，「你想問我男友嗎？」
「不，我想問你，你有沒有試過...」約翰言不及意，只好比手畫腳說明，經歷一番雞同鴨講後，A女終於會意過來、哈哈大笑。
「只有動...只有以前人類才需要，」A女說，「現在有男友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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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依然是房子，電梯依然是電梯。
但一走進A女家中，彷彿走進寒帶地區，冷咧的氣息撲鼻而來，夾雜著一絲花香。
雖然勉強能看出櫥櫃和茶几的輪廓，但他們的外貌像極白雪覆蓋的枯木和終年封凍的遠山，連手邊的長沙發，也是長滿苔癬的冰冷岩石。
「看來愛力克斯很怕熱，」約翰心想，「但家裡布置成這樣，連我也想住個幾年。」
然而，當約翰一落座，屁股傳來的光滑感與涼爽是如此熟悉，以至於他非常肯定：
這是個塑膠椅。
約翰終於明白「可觸式虛擬影像」的原理：虛擬影像作用家具上，賦予它們不同顏色的外貌，就像衣服套在人身上來蓋住身體。此外，影像搭配空調與薰香，來營造一致的觀感體驗。
所以在A女的「寒冷冰原」客廳，約翰能感覺到寒冷，以及聞到略帶奶味的鈴蘭花香。
同理，屁股雖然有清涼的觸感，但絕對不是坐在苔蘚上。
外貌與以前不同，本質與以前一樣。
客廳依然是客廳。
「肚子餓了？」A女問，「我來弄點吃的。」
A女點擊約翰身前的牆面，牆面轉眼變成新聞螢幕，「等我十五分鐘。」
「你們還需要下廚嗎？」約翰問。
「當然，別人做好的可不便宜。」A女回答，「現在也不適合帶你去餐廳。」
「不，我是指，沒有合理的高科技嗎？全自動廚房機器人？」約翰問，「在我被冰凍前，就已經有3D列印了。」
「有啊，你說的機器人有在賣。」
「但你為啥不買？」
「貴啊！」A女說，「那東西要七百萬，我兩個月不吃不喝還買不起。」
「怎麼這麼貴？科技沒有降低生產成本嗎？」
「最新款的，永遠很貴，至於舊款的，三年就不生產啦。」A女聳肩說道，「親自下廚也還行吧？反正我們小老百姓的時間不值錢。」
新聞包含大量資訊，但約翰無暇顧及，他更好奇A女在煮什麼，於是溜到廚房。
他掩蓋了腳步聲，但沒有掩蓋住氣息。
「你看來真的餓了。」A女說話時頭也不抬，剛處理完雞肉塊的她，正在下鍋，「我打算給你驚喜的說。」
「燉雞？」約翰問。
「有眼光。」
「你常煮嗎？」
「當然，不做拿手菜，怎麼招待客人？」
「泰勒有吃過嗎？」
「沒呢。」
「她沒來過你家？」
「她頂多算友好的同事。我們有很多話題，也會互相打掩護，但還不是朋友，」A女邊說邊翻面雞肉，好控制水份，接著拿瓶白酒沿著鍋邊倒進去，「說到朋友，約翰你反而更接近，可不是什麼人都能來我家吃飯。」
A女用鍋鏟輕輕刮開鍋底，讓醬汁溶開，接著加高湯與蒜。
「那你有什麼問題想問我？」約翰問，「問我這位『古代男人』。」
「都兩隻眼睛，一個嘴巴，有什麼要問的？」A女說，「況且關於男人，我做過不少功課。」
小火、燉煮、收汁，轉眼間熱騰騰的白酒燉雞上桌。A女一聲音控指令，寒冷的色調頓時褪去，苔原變成一大片綠草如茵。
約翰淺嚐一口，味道確實不錯，他抬頭，看到A女正笑盈盈看著自己。
「既然你說你懂男人，」約翰說，「想必你也聽過，『抓住男人的心，先要抓住男人的胃』。」
「沒錯。」A女笑容更加燦爛。
「為什麼要叫醒我？」約翰問。
「昨天喝醉啦，泰勒也是，也不知道是誰先開口，說要拿冷凍艙打賭。」A女說。
「我聽說你喝一瓶就醉了。」
「原來你那時候就醒啦，」A女說，「看來冷凍艙的隔音效果不好。」
「你剛下酒的時候，沒有立刻蓋鍋，而是等酒精味消失，才轉小火，留下清爽的柑橘酸。」約翰說，「更別提你選的蘇維濃白酒，是省錢又正確的選擇。
你懂酒，而且情緒穩定，沒必要藉酒消愁灌醉自己。
為什麼你假裝喝醉來叫醒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