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原是一件悲哀的事,因為總會吃完的。吃完之後,那一點餘香也像夢一樣,散得乾乾淨淨,叫人空落落地想:剛才那場盛宴,究竟是不是真的發生過?
這一回,卻是因為工作,我來到了東京神保町。午後的書街安靜得近乎冷清,舊書店的招牌在斜陽裡微微泛黃,像一頁頁被時間翻舊的舊小說。我沿著那些招牌走著走著,想起了曾經那家老店「はちまき」。招牌還是記憶中落伍的、挺拔的姿態。它不求亮,甚至刻意避著光,卻在那層磨平了的木紋裡,透出一股子「熬」過幾十年的、乾巴巴的體面。那氣味隱隱地透出來,不是那種橫衝直撞的油煙,而是一聲壓低的、帶著回憶的嘆息。推開門進去,我點了一份天婦羅。熱氣騰騰地端上來那一刻,心裡忽然生出許多無來由的感慨——這世間的事,總是這樣,在最尋常的煙火裡,藏著最不尋常的蒼涼。
在聖母的齋期,與一場華麗的誤會重逢
這吃食的身世,本來就是一場荒誕而華麗的誤會。十六世紀中葉,葡萄牙的傳教士漂洋過海,帶著十字架與大齋期的戒律,踏上長崎的土地。他們不能碰紅肉,只能把魚蝦蔬菜裹了麵粉,丟進油裡炸。那原是苦修,是對肉體的克制,是對上帝的一點隱忍的妥協,帶著西洋人骨子裡的莊嚴與悲憫。誰知這小小的油炸技法,卻在日本這塊潮濕而精巧的土地上,奇跡般地發揚光大。
江戶時代後期,東京作為繁華的幕府首府,人口如潮,鮮魚堆積如山。街頭的油鍋在河岸邊支起,與木造房屋的紙窗相映。原本厚重帶糖的南蠻炸物,被日本人改得極薄、極輕,這正是日本人的手段:把外來的東西,悄悄收進自己的審美裡,改得比原來更婉轉、更殘忍地好看。信仰變成了市井,戒律變成了口腹之慾,最高貴的克制,最後只剩下一口剛出鍋、燙得人輕輕「啊」一聲的熱。
那一襲薄如蟬翼的單衣,是對食材最溫柔的囚禁
那一襲薄如蟬翼的單衣,是對食材最溫柔也最無情的囚禁。人們總以為吃天婦羅吃的是炸,其實吃的是「蒸」。那層麵衣薄得可憐,像夏日裡一件欲遮還露的紗衫,半遮半掩,教人又愛又恨。食材在滾油裡被它牢牢護住,外表經歷烈火的試煉,內裡卻依然水靈靈、嬌滴滴,像藏在華袍底下的那點不肯示人的柔軟。這不正是人生嗎?外面轟轟烈烈地過著,裡面卻偷偷留住一點不肯讓人碰的真。
夾起一塊剛出鍋的,麵衣還泛著賊亮賊亮的金光,像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臉上帶著不該有的、卻又捨不得擦去的紅暈。蘸上那偏甜濃稠的黑汁子,蓋在晶瑩的白米飯上,筷子一攪,熱氣「哄」地竄上來,混著麵香、芝麻油的葷香。那一刻,竟讓人恍惚想起台灣街頭的豬油拌飯——一樣的市井,一樣的不講道理,香得近乎無恥,直接把人心底最原始、最赤裸的餓挖出來。文明再繁華,到底敵不過一口帶油光的熱飯。
在那謎樣的深處,等候一個未竟的結局
說到吃天婦羅,神保町的這家「はちまき」(八卷),是避不開的。這裡的老派,是骨子裡透出來的,桌椅邊緣都磨出了幽暗的光澤。當年江戶川亂步那些寫推理的人,就愛在這裡聚。金黃的麵衣裡裹著什麼?一口咬下之前,誰也不知。這小小的懸疑,像極了人生——你以為自己咬到了真相,其實只咬到層層假象,而那假象,偏偏又是最美味的。
歲月就像那鍋裡的油,翻滾得再熱烈,也終究會涼。熱的時候轟轟烈烈,冷下來只剩一層黏膩的殘渣。唯獨這一口剛出鍋的天婦羅,還在日本的街頭年復一年地飄著,像個不肯死心的老情人,繼續騙著一代又一代人的口腹之慾。它教我們:在這無常的世間,最好的東西從來不是永恆,而只是那一瞬剛好燙到舌頭、讓你忍不住輕呼出聲的熱。
吃這天婦羅,說到底是在嚼著一場隔了海的誤會。
那原本是南蠻人的苦修,沒頭沒腦地落在這島國的土裡,卻被細細地揉成了另一種心思,開出一朵比原生更精巧、卻也更蒼涼的花。這便是人世間最真的一抹況味——盤子橫豎是要空的,空得像是一齣散了場的戲,連那點油煙氣也散得沒影沒蹤。可心底卻始終留著那麼點兒沉甸甸的空落,塞不滿,也掏不盡。
下一次,等那頭油鍋再嘶嘶地響起,像是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你終究還是要去的。那點子死不掉的餓,便是我們在這荒涼世上活著,最無可救藥、也最叫人動容的證據了。

風捲殘雲前的寧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