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第一回 敲門的少年
那扇門出現在他快撐不住的那天傍晚。
阿霆放學走出校門的時候,胃還是悶著的,悶了一整個下午,從第三節課開始,從他在走廊上看見靜書一個人站在窗邊的那個瞬間開始,那個悶就壓在他的胃底,不是餓,不是痛,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頂在那裡,讓他整個下午都沒有辦法好好坐著,沒有辦法好好聽課,只能讓那個悶頂著他,讓它在他的身體裡待著,不知道怎麼把它弄走。
他在班上的群組裡看見了那件事。
靜書在群組裡說她找到了一個週末市集的資訊,問有沒有人要一起去,那個訊息發出去之後,群組繼續活絡,有人在說昨天的考試,有人在傳梗圖,有人在討論下禮拜的社團,靜書的訊息就這樣沉下去了,沉進那些笑聲和討論裡,像一顆石子丟進水裡,連漣漪都沒有濺出來。過了大概十分鐘,靜書傳了一個笑臉貼圖,是那種圓圓的、眼睛彎成一條線的笑臉,阿霆盯著那個貼圖看了很久,看到他的胃往下沉了一下。
他知道那個笑臉不是真的笑。
他知道靜書在用那個貼圖告訴自己沒關係,告訴自己只是大家沒看見,告訴自己他們不是故意的,用那個圓圓的笑臉把那個沒有人回應的事實蓋過去,假裝它沒有發生。阿霆知道,因為他感覺到了,感覺到靜書傳那個貼圖的時候的那種努力,那種把難過藏進一個黃色圓形裡的努力,那個努力讓他的胃又悶了一層。
但他沒有回應那個訊息。
他想回,他想說他可以一起去,他的手指停在鍵盤上,停了大概三十秒,然後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繼續看老師的板書,讓那個沒有打出去的字繼續待在他的手指上,慢慢地涼掉。
他不確定他回了之後,事情會不會不一樣。他不確定他回了之後,孫柔會怎麼看他。他不確定他回了,是不是真的在幫靜書,還是只是讓自己好過一點,而靜書的處境還是一樣,只是多了一個人陪她被無視。
這些不確定讓他的手指停住了,然後讓那個悶又重了一點。
午餐的時候他看見了靜書。
靜書坐在靠近窗邊的位置,那個位置以前她都不坐的,是那種稍微偏僻的、不在主要人流裡的位置,她把便當盒打開,低著頭夾菜,手機螢幕亮著,斜放在便當盒旁邊,螢幕的光打在她臉的下半部分,讓她的嘴角照得很清楚,她的嘴角是平的,不是難過的平,是那種用力維持著的平,是那種花了很多力氣讓自己看起來沒事的平。
阿霆看見她在滑手機,但他感覺到她沒有在看手機,她只是需要一個東西讓她的眼睛有地方放,讓她看起來是在做一件事的,而不是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裡什麼都沒有。

他的胃在那個瞬間悶到他差點放下筷子。
他想走過去,想說,欸,我可以坐這裡嗎,想讓那個螢幕光照著的臉旁邊多一個人,想讓那個用力維持的平不需要那麼用力。但他沒有走過去,因為他同時感覺到另一件事——他感覺到孫柔在那裡,感覺到孫柔那桌的方向,感覺到如果他走過去坐在靜書旁邊,孫柔會看見,然後孫柔會用她的方式記下這件事,然後事情會怎麼發展,他不確定,但他感覺到那個發展不會是好的。
這個感覺讓他的腳停在原地,讓他端著餐盤,站在走廊和餐廳之間的那個位置,兩邊都沒有走,站了大概五秒鐘,然後往他平常坐的位置走去,在椅子上坐下來,開始吃飯,飯的味道他沒有很清楚地嚐到,只是吃,讓嘴巴做它應該做的事。
那頓午餐他吃了一半,剩下一半蓋回去,因為他的胃實在悶得沒有辦法繼續裝東西。
下午的課他一直感覺到靜書在那裡。
不是一直在看她,是感覺到,感覺到她坐在教室前排靠左的位置,感覺到她的狀態,感覺到那個狀態在每一節課之後有沒有改變,有沒有好一點,還是一樣,還是那個用力維持著的平,那個平讓阿霆的胃一直沒有辦法鬆開。
他也感覺到孫柔。
孫柔坐在他斜前方兩個位置,今天她狀態很好,笑聲很大,說話的時候手會比來比去,周圍的人跟著她的節奏動,她說什麼大家就往那個方向看,她笑大家就跟著笑,她是那種讓整個空間的重心自然往她那裡偏的人,她以前一直都是這樣,開朗,活潑,讓所有人都想靠近。
阿霆記得她以前的樣子。
他記得孫柔國小的時候帶了一整包糖果來學校,一個一個發給每個同學,連他們班那個很少跟人說話的轉學生也沒有漏掉,她走到那個轉學生面前,把糖果放在他的桌上,說,這個口味比較甜,你應該會喜歡,然後就走開了,沒有等那個轉學生說什麼,但那個轉學生那天的臉色比平時亮了一點,阿霆感覺到了,那個亮他感覺到了。
那個孫柔,跟現在坐在他斜前方的孫柔,是同一個人。
阿霆每次試著把這兩個孫柔放在一起想,他的胃就會有一種更複雜的悶,不只是因為靜書,是因為他感覺到孫柔現在做的那些事(悄無聲息的排擠他人),底下有一個東西,一個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的情緒狀態在驅使她。
他試過跟人說這些感覺。
他跟他媽說過一次,說他感覺到班上有事,說他感覺到某個同學的狀態不對,他媽在廚房切菜,聽他說完,說,你想太多了,同學的事不要管太多,管好自己就好。他跟他比較要好的朋友說過,那個朋友聽了,皺著眉頭說,你怎麼知道,你又不是當事人,語氣不是不好,只是真的沒有辦法理解,然後他們就聊到別的話題去了,那件事就這樣過去了,像什麼都沒有說過。
還有一次,是他小學六年級,他說了他感覺到的一件事,說得很認真,說完之後旁邊有人笑出來,說他是不是以為自己是算命的,那個笑聲他記得很清楚,不是惡意的,甚至可能只是一個沒想太多的反應,但那個笑聲讓他在當下感覺到一種他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某個門在他臉前面關上了,關上的聲音不大,但他聽見了。
從那次之後,他就沒有再說過了。
他學會了讓那些感覺在他的腹部裡待著,待著,然後慢慢地不知道放到哪裡去,他以為他學得很好了,以為他已經習慣了,但今天靜書那個笑臉貼圖,今天那頓沒有吃完的午餐,今天他的胃從第三節課開始就沒有鬆開過,讓他放學走出校門的時候,感覺到他其實沒有習慣,他只是一直在把那些東西往更深的地方塞,塞到今天他沒有地方可以再塞了。
他走過校門口的便利商店,走過那個賣滷味的攤子,滷味的香氣很濃,平時他會在這裡買兩顆滷蛋,今天他走過去,聞到那個香氣,胃往上翻了一下,他加快腳步走開,讓那個香氣留在他身後。
他走過電線桿,走過那段灰色的圍牆,然後他停下來。
那扇門在那裡。
他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它,但它今天在那裡,嵌在灰色圍牆的正中央,舊木的材質,比圍牆的顏色更深,深到像是從另一個地方搬過來的,門上有一道細細的紋路,在傍晚剛亮起的路燈光裡隱隱浮動,像是輕輕的,很輕的,一口呼吸。

阿霆站在門前,把手放在門板上。
木頭的溫度比他預期的要暖,不是被太陽曬過的那種表面的暖,是從裡面透出來的,均勻的,穩定的,讓他的手掌貼上去的那個瞬間,胃裡的那個悶,鬆了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但他感覺到了。
他把門推開,走進去。
茶香是第一個迎上來的,是那種用很慢的火煨了很久的熟茶,帶著木質的甜和發酵後沉澱下來的醇厚,安靜地鑽進他的鼻腔,往胸腔裡沉下去,沉到他的胃裡,讓那個悶了一整個下午的地方,緩緩地,像一個握得太久的拳頭,開始,慢慢地,鬆開。
一隻像狼的狗趴在門口,深色的眼睛在昏暗裡沉甸甸地看著他,打量了兩三秒,然後慢慢把頭放回前腳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一個等待了很久的人,終於可以休息了。
阿霆站在門口,讓茶香繼續往他身體裡走,感覺到他的胃在那個香氣裡一點一點地放鬆下來,感覺到他的肩膀在他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悄悄地往下沉了一點。
「坐下來,我泡茶。」
聲音從裡面傳來,不大,但很清晰,像是說這句話的人早就知道他會在今天傍晚推開這扇門,早就把這句話準備好放在那裡,等他走到剛好能接住它的位置。
阿霆抬起頭,往裡面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