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差點認不出這條街。
稀落的行人，明亮的街景，看不見以往高密度的補習班招牌，也不見學生蹤影。這裡搖身一變成了美食小吃與手搖飲的聚集地，補習班只剩下零星幾家。
遲疑了半晌，我走進南陽街。
走在路上，幾乎看不見任何曾經是升學重鎮的痕跡。路過的人不會停下來多看一眼，這裡看起來，就只是台北一條再普通不過的街道。
曾經，多少青年學子的夢想從這裡出發；也有多少人的夢想，在這裡悄悄幻滅。
印象中，那些又大又誇張的補習班招牌櫛比鱗次，幾乎要把街上擁擠的人潮壓垮。狹窄的巷弄裡，學生摩肩擦踵，密集的廣告彼此競逐。
記得當年放榜前夕，經過一面貼滿榜單的牆。紅紙一張張往上疊，密密麻麻的名字，我跟在人群外圍尋找，卻始終沒有勇氣往最上面看。
那時候，我總有一種錯覺——自己的名字，也會在上面。
好久好久以後才明白，我在找的，不只是那個名字。
南陽街成就了我的升學道路與學歷，也讓我慢慢學會，用一個比較好看的自己，取代真正的自己。
我曾經把南陽街形容為青春的掩埋場。那些青春正盛的時光，在這裡被暫時封存。等到離開、丟掉課本之後，才像考古的文物，一點一點重新出土。
漫長的等待，像一帖文火慢熬的藥。只有來過的人，才知道箇中滋味。
我曾經有過寫作的夢想。那是一條安靜的路，與我喜歡的文史相合，卻也顯得遙遠。念理工的那些年，我已經讓家人期望落空，內心的聲音要說出口，比金榜題名還難。
最後，我還是選擇了和多數人一樣的道路。
或者說，一條比較安全的路。
在南陽街遇見這麼多和我一樣的考生，讓我融入其中，也讓我安心。只要跟著人群走，就不會走丟。
現在回頭看，那更像是一種錯覺。
我以為很多人和我走在同一條路上，但走著走著，就走散了。
我真正想走的，是一條人煙罕至的小徑。那條路太難解釋，也太難被理解。與其如此，不如跟著大家，踩著相同的節奏與步伐。
這個決定，讓日子變得安穩，也變得不容易改變。
話雖如此，我仍然感謝南陽街。
當年青澀茫然，不知道何去何從。這裡至少讓我暫時停靠，讓混亂的心，有一個安放的地方。
如果沒有這條街，我不知道自己會漂流到哪裡。
再次走在南陽街，我只是一個過客。
這裡不再是學生的夢工廠，周遭的光景，反而與我此刻的心境更加貼近。當年的隨波逐流，那些一起奮鬥的人，也早已不知去向。
多年後才明白，相同的出發點，並不會帶我們走向同一個地方。
命運終究會把人帶回原本該去的地方。
繞了一大圈，我還是回到了寫作。這仍然是我最重要的寄託。
差別只在於，當年的我摩拳擦掌、蓄勢待發；如今的我歷經曲折，沉潛轉向，不再天真地以為，來到「南陽大學」，人生就會一帆風順。
當年張燈結綵的榜單、緊貼招牌令人窒息的街景，如今一眼可以望見巷底的二二八和平紀念公園。少了擁擠與壓抑，多了一點自由空氣。
這條街，不再是通往勝利的必經之路。
南陽大學打烊了。
重遊此地，遍尋不著當年熟悉的身影，只剩下空蕩的街道。
我遺落在這裡的夢想——
或許終有出土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