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重回愛樂大團之後,漸漸感覺愛樂所演出的曲目越來越難,團裡的要求也越來越高。2026 年初,我迎來合唱生涯中的第一場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合唱》,雖然對大團團員來說已經是唱過多次的必備曲目,但之前我因為種種原因,每次都剛好錯過,因此我從來沒練過!
維君老師說這是經常演出的曲目,因此只要練起來,日後會有很多派上用場的機會,CP 值超高。不過雖然很多人已經唱了七七四十九遍,簡直可以倒背如流,但老師說很多團員已經養成錯誤的壞習慣,剛好趁這次機會矯正一下。
貝多芬的《合唱》交響曲
提到貝多芬,大家印象最深的除了他的臭脾氣和臭臉,就是他不幸失去聽力的事。他在人生中經歷了種種逆境和磨難,努力撐到最後仍不懈創作,在將近全聾的情況下完成這套交響曲,並改編德國詩人席勒的詩作《歡樂頌》為第四樂章的歌詞,傳達世界和平、四海一家的願景,是現代人最耳熟能詳的貝多芬旋律之一。
我雖然喜歡聽貝多芬的交響曲,但最愛的是第三號《英雄》而不是《合唱》,過去一向覺得加入複雜人聲的第四樂章太吵了。不過身為合唱人,連貝九都不會唱實在說不過去,因此這次我打算努力練習,在短時間內跟上別的團員。維君老師也想了很多方法幫助沒練過的新團員,還為我們額外開加練課,真是感謝她。
對合唱團來說,貝九的困難之處是對歌者不太友善的快速高低音轉換,感覺就像在耍特技,唱起來很累,貝多芬簡直就是把人聲當成器樂在寫。而且唱的時候必須卯足全力,傳達《歡樂頌》樂觀又充滿希望的高昂情緒,因此全身都要用勁,才能做出指揮需要的音色。德文咬字也是一項挑戰,子音對我來說還算能掌握,但要在唱高音的時候打舌好難啊!
這場音樂會是與長榮交響樂團合作,指揮是長榮重金禮聘來的紐約愛樂前任總監梵志登,因為明快又凌厲的帶團風格,而被人戲稱為「佛地魔」(不知他本人知不知道這個綽號......)。由於這位指揮家的名聲,維君老師在排練時顯得很緊張,也對團員有更嚴格細緻的要求,除了開加練課以外,還要求每位團員交指定段落的錄音作業,做為能否上台的依據。我的錄音作業被老師指出有不盡理想之處,幸好重錄一次之後沒問題了,這次可以順利上台演出。
坦率直言的梵志登
練了兩個月,終於要跟梵志登見面了。第一次排練在張榮發基金會的長榮交響樂團排練場,大師一出場就氣勢不凡,一副嚴肅的表情,目光像老鷹一樣銳利,我跟其他團員開玩笑說他看起來像荷蘭海盜船船長。
梵志登與我們的總監古育仲和維君老師寒暄了幾句,就廢話不多說馬上投入排練,可是沒唱幾句,他又叫大家停下來,表示不滿意我們的音高和音量,一直喊著不夠高!不夠大聲!德語發音不清楚!總之,大師顯然非常不滿意。
梵志登走了之後,育仲跟維君老師一臉嚴肅,團員們也心情低落。我們又留下來練了一陣子,維君老師要我們把音高想得更高一點,而且身體的支持還要更多,否則真的無法達到梵志登要求的水準。貝多芬把女高音部寫得很高,唱起來真的很累,真是辛苦她們了。
接下來的幾次排練,大家神經繃得更緊,梵志登看起來稍微滿意了一點,也開始進入細部修整的階段,會露出笑容、有心情開玩笑了 (「男高音不整齊!我聽到 25 個帕華洛帝!」),有時還說合唱團太大聲,要我們小聲點。根據我過去與交響樂團合作的經驗,通常樂團指揮偏好更強烈的戲劇效果,因此合唱團必須完全跟緊指揮手勢的起伏,與樂團保持情緒上的一致性。幸好梵志登的指揮風格明快,合唱團很容易就能跟上。
兩場演出

這次演出的後台證和節目冊。
這次的貝九安排了兩場演出,分別在台中國家歌劇院和國家音樂廳。這是我第一次在台中歌劇院唱歌,在舞台上排練時,我看著延伸到高處的觀眾席,想像坐滿人的景象,心裡忽然浮現要在這裡看歌劇的衝動。不知道坐在台下享受音樂是什麼感覺呢?
台中歌劇院的第一場演出,合唱團在第三樂章與第四樂章之間才上場。團員魚貫進場時,梵志登沒有多加等待,就直接開始指第四樂章。由於之前與梵志登排練時感到的震撼,以及育仲和維君老師的耳提面命和鼓勵,這一場我特別投入,背譜演出可以全神貫注地盯著指揮,完整感受音樂的韻律在指揮身體裡流動,所有演出者彷彿合而為一,任何俗事都從意識中排除掉了,這種精神上的純粹感,應該是玩音樂的人最嚮往的狀態吧。
第二場音樂會在熟悉的國家音樂廳,回到習慣的音響環境,又是最後一場,讓團員感覺比較放鬆。不過正式演出時,大家還是火力全開,我後面剛好是男高音,超大的歌聲直衝我的耳朵,讓我有點不太習慣 (女低音後面通常站的是男低音)。
在國家音樂廳這場演出中,合唱團一開始就坐在舞台上了,因此我可以完整欣賞到梵志登指揮的整套貝九。他的速度稍微偏快,據說兩場都一小時就演完了,號稱史上最快的貝九,但我在舞台上聽時覺得還可以接受,沒有那種「指揮趕下班」的感覺,所以我也很驚訝,到底為什麼可以壓縮到一小時結束 (不過卡拉揚也只比他多出幾分鐘而已)。前兩個樂章和第四樂章充分體現梵志登本人像烈火般直率的性格,慢板的第三樂章則優雅迷人,像微風一樣流動。梵志登原本是小提琴家,因此有時在指揮時,會有揉小提琴琴弦的手部動作,整個人非常投入。
這次長榮邀請的四位獨唱家中,我最喜歡俄羅斯男低音維諾格拉多夫,他擁有紮實厚重卻又嘹亮的聲音,這似乎是俄羅斯聲樂家的特色。而且他的吐字超清晰,聽了很舒服。
維諾格拉多夫演出威爾第歌劇《納布科》的片段。
貝九初體驗,完成!
我個人第一次的貝九演出,經歷了重重考驗,從自主練習、額外加練、錄音作業、演出前驗收,經歷跟梵志登排練的挫折與努力改進,到最後的舞台呈現,感覺像洗三溫暖一樣,在慶幸達到某個里程碑之後,隨即面對另一項困境,幸好最後的成果還不錯。
演出完合唱團處於興奮狀態,一窩蜂跑去找梵登登合照,但我覺得已經氣力放盡,就直接東西收一收回家了,現在想想有點後悔。
這次長榮交響樂團製作了特別的雷射小卡贈送給觀眾,合唱團也每人一張。我拿到的是貝多芬大頭款,沒拿到比較稀少、炙手可熱的梵志登大頭款。

我把這張雷射小卡貼在書桌前。
大團在今年六月會跟梵志登再合作一次,演出威爾第的《安魂曲》。這場是在週末排練,我沒辦法挪出時間,所以沒有參加,但可以想像與梵志登排練威爾第的作品,過程一定很精彩刺激。
此外我們在五月有一場與台北市立交響樂團合作的伯恩斯坦第三號交響曲《卡迪希》,將由以色列指揮大師、人稱「音霸」的殷巴爾指揮。瑞師表示這是她指揮生涯中所遇到最困難的曲目,大團已經開練一陣子,但奇特的節拍與合聲,讓我毫無頭緒,看來接著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長榮交響樂團釋出的貝九演出片段 (國家音樂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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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合唱團的回憶」系列連載中!我在這個系列中分享自己從兒時到成年後,參與合唱團的點點滴滴,同時也會提到一些人生經歷和感悟,歡迎到這裡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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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主思密簡介:
到了人生的中點,才再度提筆寫作,寫寫詩、寫寫音樂,分享參加合唱團的經驗。有了些許人生歷練,白髮一根接一根冒出,外加忽然加重的老花眼。聽到感人的故事、動人的歌曲,親歷各種境遇,已不像年輕時心無所感或強說愁,而是化為真切的感悟。佛家追求無悲無喜之境,我則寧可感盡人世間一切悲喜,方為人、方不虛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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