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都在看討論參與式藝術的《人造地獄》。以一個第三世界國家的人而言,讀歐美的當代美學批判,對比台灣,我覺得很有趣。歐美在這方面的討論基礎,多是在某個已經高度制度化的藝術傳統上:博物館、現代主義、高級藝術、白人男性菁英文化。因此美學常被視為保守秩序的一部分。而台灣因為文化上的年輕與複雜,個人認為並不是一個美學已經過度穩固的社會。而更像還在不斷混血、變動、拼貼中的狀態。這不意味著島國藝術圈沒有專家,比較精確的說法是,專家各自分散在不同典範裡面,派別林立,隔行如隔山的狀態。但這個情形在那些只懂一半的人當中又是更為明顯的。比如一個讀過幾次西洋藝術史的人可能對於書法一竅不通(我本人)。
于右任書法的價值在哪裡,我是完全沒有能力去談的,且對於有那樣多人試圖去談,感到十分驚訝。但「拼貼版本的于右任書法被認為完全沒有價值」這絕對是個有趣的現象。
話說回來,討厭華國美學,到底是因為「華國沒有美學」,還是某種意識形態的無意識展現。這個問題擺在我身上,如今已經很難被回答。與其說華國沒有美學,不如說黨國時代,至少比起今天,要去談問美學的門檻比起此時是更高的,幾乎只有圈內與圈外之別。不只要足夠有餘裕才有辦法談論美,還得站對陣營。俄國是如此,國民黨亦是如此。我記得學生時代,玫有天在吃早餐跟我說,他一想到那時宋美齡在電視上好高雅大談水墨畫的留白精神,但是陳誠波莫名其妙被槍決,就覺得很不舒服。(我好想念我們的早餐🥲🥲🥲)
當然在于右任書法的問題上,目前沒看到什麼書法大師出來評論,好發議論的往往是另一群人。在他們所選用的詞彙裡面,權威性(大師、歷史價值、有文化)出現的頻率遠遠超過了美學。而不管華國有沒有美學,華國的確沒啥美學教育,只有感官馴化,比如說,「好有意境」。「意境」是一個讓人不耐的說法。因為說話者往往不是很清楚自己到底在說什麼,反正把一團感受就歸給意境。
這是一個主觀意見:「意境」這類的詞被濫用,下降成意識形態的打手,就是使得感官鈍化的罪魁禍首。
進步派就好有審美嗎?這個也很難說,牽涉到了美學與資本主義、標籤化與自我認同之間相愛相殺的關係。但在一大堆關於什麼是好的設計的討論裡面,最微妙的莫過於抓著「于右任的書法根本不是真的于右任」這一點打的人。一是笑對方「不懂得正典」,等同於笑對方「沒有那種文化資本」,二則是,這無形中承認,彷彿如果那真的出自於大師之手,大家現在就該客氣三分。這種對於真跡的謙遜,多少讓人聯想到歐美藝術批評中,正典崇拜與保守主義的勾結。
(事實上正因為那不是出自於于右任之手,我個人覺得反而增添了趣味性。)
在出版社工作過一陣子,也跟聶合作過幾次。得說我還是不知道設計的計價原則(如果我對於當代勞資雙方的利益分配始終覺得有問題,那麼高昂的設計費用對比我所領到的編輯薪水,難道就該因為個人的審美而被接受嗎?)也還是,沒那麼懂聶永真。但此時此刻的確有一套正在形成的品味系統,被賦予台灣感性、地方誌美學、字體等等這些東西,看起來好像更加民主,但實際上絕對具有某種文化門檻,就表現在設計的技術與費用上。這新生的中產審美,其文化中介者,不再是書法家國畫家或藝術家,而變成了設計師、視覺藝術、策展人、kol,可能加上出版社(可能吧?)等等。
筆記:洪席耶強烈反對布迪厄那種把人困在階級宿命裡的社會學分析。他傾向認為政治的本質是「感官(感性)分配」(Partage du sensible)——社會體制劃分了誰能看、誰能聽、誰能說話。但與布迪厄不同的是,洪席耶認為這個分配隨時可以被打破。當一個本來「不配談美」或「不屬於這個空間」的人,突然跨界、僭越,發表了審美意見,這就是「異議」(Dissensus),也就是政治解放的瞬間。從這個角度來看,很多像這樣的發言:「這個是我請ai做的設計是否也能領96萬」的說法,以及對此的反駁「拜託不要真的很醜」 美與醜、可行與不可行的定義與拉扯,對於這個社會來說,真是非常健康的呢。





















